他收回目光,靠在車廂壁上,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他學到的公式和原理,在燕京的現實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他知道自己是皇帝,是都勃極烈,但他更清楚地知道,在這個由叔父、旗主們共治的朝堂上,在這個連蒸汽抽水機都需舉國之力仿製的國度裡,他只是一個被困在名為「旗學」的華麗鳥籠中,學習著如何飛翔,卻永遠無法真正掙脫束縛的,最特殊的學子。
春風拂過車簾,帶來一絲暖意,卻吹不散他眉宇間與年齡不符的沉重。天眷元年,大金給了他尊貴的年號,卻沒能給他一個匹配這年號的、真正強大的國家。他的學習,更像是一場與時間的絕望賽跑。
夕陽將紫英殿的琉璃瓦染成一派虛弱的金黃。完顏亶的馬車駛入宮門,方才旗學裡「功」、「能」、「明元」帶來的精神亢奮與挫敗感尚未平息,一股更為沉重壓抑的氣息便撲面而來。殿前侍衛的神情比往日更加肅穆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繃。
他步入殿內,只見蒲察太后端坐於鳳座之上,眉宇間凝著一層寒霜。下首,幾位核心旗主——完顏宗翰、完顏希尹、完顏宗弼、完顏宗輔、完顏銀術可、完顏昌等人赫然在列,個個面色凝重。一份攤開的軍報,像一塊燒紅的鐵,灼燒著每個人的視線。
「皇帝回來了。」蒲察太后聲音冷淡,目光並未在兒子身上多做停留,直接切入正題,「正好,也聽聽。南邊送來的‘大禮’,一份接一份。」
完顏亶默默走到母親下首的座位坐下,目光掃過軍報。上面的訊息讓他心頭一緊:蜀宋岳飛北伐,連克商州、虢州、嵩州、汝州,兵鋒直指洛陽;與此同時,明國楊再興部亦北上攻陷蔡州,偽齊疆域被從中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,穎昌、汴京已如風中殘燭。
然而,軍報的後半段更引人深思——兩國大軍,竟不約而同地在偽齊搖搖欲墜之時,停下了腳步!
「嶽南蠻受阻,是那成都的趙構小兒和一群酸儒拖後腿,哼,意料之中。」蒲察太后冷哼一聲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熟悉對手的「理解」,隨即她的聲音陡然轉為尖銳和不解,「可這明國!方夢華那妖女,她的兵連五國城都敢闖,能在我大金腹地來去自如!按這勢頭,她的火器銳卒一路北上,直搗燕京也非不可能!為何停在蔡州?她在等什麼?佔了亳州、穎州還不夠,如今又啃下蔡州這塊硬骨頭,卻不再往前?莫非……真如外界所傳,一介女流,終究少了那份氣吞寰宇、君臨天下的膽魄與志氣?」
她的話語中帶著屬於草原女性的強悍,以及一種基於自身認知的鄙夷。在她看來,擁有絕對力量卻不敢全力施展,是一種不可理喻的軟弱。
殿內一時沉寂。幾位旗主神色各異。
完顏亶卻微微搖頭,在母親話音落下後,用尚帶稚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口,說出了在旗學中思考已久的答案:「母后,明國停下,非是膽魄不足,恐是……消化不及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掃過諸位權臣:「我們在旗學算過。接收一州之地,尤其像亳州、蔡州這般被偽齊榨乾、瘟疫橫行、百業凋敝的爛攤子,需投入多少錢糧?需派遣多少官吏?需重建多少工坊、道路、學堂、醫館方能穩住民心,使其真正成為明國之力,而非拖累?初步估算,徹底消化一州,使其產出能與江南相比,至少需投入百萬兩白銀,耗時三年以上。明國雖富,其國庫亦非無窮盡。方夢華……她不是不想快,她是快不起。她每前進一步,都要先確保腳下的土地足夠堅實,不會崩塌。」
他頓了頓,想起課堂上計算的明國鋼鐵產量與建設成本,低聲道:「她打的,是另一種仗。一種比騎兵衝陣更慢,但或許……根基更牢的仗。」
完顏希尹眼中精光一閃,撫須頷首,接過少年皇帝的話頭:「陛下明鑑,一語中的。老臣此前建言,利用劉豫這枚棄子,行‘焦土疲敵’之策,看來……確是生效了。遷界封鎖、水淹四州、驅趕疫民,這些手段雖損陰德,卻實實在在地加大了明國吞併淮北的成本,拖延了其北進的速度!方夢華再能算計,也得面對這滿目瘡痍的爛攤子!」
完顏宗翰聞言,精神微微一振,粗聲道:「照這麼說,方明和趙宋,一個被自家文人捆住了手腳,一個被吃撐了肚子跑不動路,都他孃的是婆婆媽媽!這不就是說,老天爺還給咱們大金留了時間?」
完顏銀術可沉吟片刻,介面道:「若是如此……或可再派使者,嘗試與明國續約?姿態不妨放低些,多許些好處。只要能再換來三五年喘息之機……」
「續約?」完顏宗輔苦笑一聲,打斷了他,「銀術可字,你莫非忘了五年前泗州之盟?那時雙方尚能勉強算是僵持。如今呢?明國鐵軌已鋪到淮河岸邊,火器更新換代,我大金拿什麼去議和?實力對比早已天翻地覆,方夢華豈會輕易再給我們時間?」
完顏昌陰惻惻地補充道:「何況,劉豫那條老狗,這些年按咱們的意思,又是放疫奴,又是炸河堤,把明國得罪得死死的。這血海深仇,是幾句好話、些許錢財能抹平的?」
一直沉默的完顏宗弼突然冷笑一聲,聲音如同金鐵摩擦:「這有何難?把劉豫父子捆了,給金陵送去!是殺是剮,隨他們處置!這份‘誠意’,總該夠了吧?用一條看門狗的命,換我大金幾年時間,值!」
此言一齣,殿內眾人神色各異。蒲察太后目光閃爍,顯然在權衡利弊。完顏宗翰眉頭緊鎖,似有不甘,卻也沒有立刻反對。完顏希尹則微微眯起眼睛,似乎在評估此計的風險與收益。
完顏亶坐在那裡,聽著叔父旗主們將曾經的「子皇帝」如同貨物般討論著如何捨棄,心中並無多少波瀾。在旗學接觸了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原理後,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做「代價」和「取捨」。劉豫,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即將被棄掉的棋子,用以換取更重要的東西——時間。
只是,用叛臣的人頭換來的時間,真的能扭轉那圖紙上與現實中越來越大的差距嗎?他望著殿外漸漸沉入暮色的天空,心中沒有答案,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。
蒲察太后最終緩緩開口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決斷:「兀朮此議……可行。希尹,你負責擬定細節,務必要讓明國看到我朝的‘誠意’。銀術可,遴選使者,做好南下議和的準備。其他人,整軍備武,嚴防死守,不得懈怠!」
「喳!」眾人齊聲應命。
會議散去,紫英殿內只剩下完顏亶和母親。蒲察太后看著兒子,語氣稍緩:「皇帝今日在旗學,所言甚是有理。看來那些漢人的學問,沒白學。」
完顏亶躬身:「兒臣謹記母后教誨。」
他退出大殿,走在回寢宮的路上。燕京的夜空,星辰寥落。他想起課堂上計算的明國國力增長曲線,又想起叔父們討論著用劉豫的人頭去換取時間。一種強烈的預感縈繞在他心頭:或許,無論送出去多少顆人頭,換來的時間,都遠遠不夠填平那條正在急劇擴寬的鴻溝。
大金的天眷元年,就在這種外強中乾、竭力掙扎與深深的隱憂中,悄然流逝。而南方那兩個風格迥異的巨人,一個被內部的繩索拉扯著,一個正耐心地消化著獵物,他們的下一次邁步,必將更加石破天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