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311章 一三〇九章:金使南下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天眷元年六月初,暑氣漸濃。金國籤書樞密院事高慶裔,作為此番議和的正使,帶著完顏宗翰「務必續約」的嚴令,以及滿腹的屈辱與算計,踏入了淮北明控區。在徐州通往宿州的官道上,他與副使、扈從一行人所乘的馬車,被一隊明軍騎兵「護送」著前行。

車簾微掀,高慶裔的目光越過護衛的肩頭,投向遠方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。

時值仲夏,田野本該是忙於農事的景象,但此刻,廣闊的平原上卻是一片森嚴的營地。數以千計的明軍士兵正在操練,不是零散的演練,而是成建制的、營團方陣級別的協同進退。士兵們身著統一的淺灰色夏季軍服,頭戴覆有布套的藤盔,扛著上了刺刀的燧發銃,隨著軍官嘹亮的口令與手中小旗的指揮,如臂使指般地變換陣型。遠處,更有專門的輜重部隊在構築臨時倉庫,騾馬牽引著蒙著帆布的炮車緩緩移動,塵土飛揚間,透著一種冰冷而高效的秩序。

這絕非尋常的駐防。高慶裔是懂軍事的,他看得出來,這是大戰前的集結與預備。明軍的山東兵團,顯然正在利用這戰前的最後幾個月,進行最後的整合與演練。他們的目標,不言而喻——只待秋高馬肥,停戰條約到期的那一刻。

「停車。」高慶裔忽然吩咐。馬車停下,他走下車,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厚重的金國官袍,努力維持著使節的威儀,走向路邊一名看似隊正級別的明軍軍官。

「這位將軍,」高慶裔擠出些許笑容,用帶著濃重燕京口音的官話問道,「不知貴軍如此大規模操演,所為何事?可是邊境有變?」

那年輕的隊正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腦後的辮子上停留了一瞬,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,隨即淡然回答:「例行操練而已,使者不必大驚小怪。請繼續趕路吧,莫要耽誤了行程。」語氣平淡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
高慶裔碰了個軟釘子,心中慍怒,卻不敢發作,只得悻悻回到車上。一路行去,類似的場面屢見不鮮。明軍並未阻攔他們這支打著金國使節旗幟的隊伍,但那種無處不在的、井然有序的戰備氣息,以及沿途明軍官兵看向他們時那種混合著好奇、鄙夷與冷漠的眼神,都像一根根無形的針,刺穿著他這位「上國使臣」的尊嚴。

抵達宿州後,景象更是讓他心驚。宿州車站遠比他想像的龐大,多條鐵軌並行,噴吐著濃煙的蒸汽機車頭拖拽著長長的車廂,轟鳴著進站、出站。運送兵員、軍馬、糧秣、煤炭的軍用專列顯然享有優先權,一派繁忙景象。他們在此換乘了明國安排的列車前往金陵。

當鋼鐵的列車轟鳴著駛上那座橫跨淮河的蚌埠鐵橋時,高慶裔透過車窗,望著下方奔流的淮水,以及兩岸林立的吊車、正在加固的橋頭堡工事,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。這道天塹,在明國的工程能力面前,已形同虛設。

列車最終抵達長江北岸的浦口。在這裡,他們需換乘專用的火車渡輪過江。望著那龐大的、能夠承載整列火車的平底渡輪,以及更遠處江面上游弋的、懸掛日月旗的明軍炮艦,高慶裔已然麻木。

踏上金陵的土地,安排好館驛後,高慶裔婉拒了鴻臚寺官員的陪同,只帶了兩名隨從,換上了尋常的漢人服飾(儘管腦後的辮子無法遮掩),決定在這座傳說中的明國都城走一走,看一看。他需要親自感受一下,這個即將決定大金命運的對手,究竟是什麼樣的底細。

十年前,他曾作為副使出使過北宋的東京汴梁。那時的汴京,給他留下了繁華、富庶但也帶著一絲靡靡之音的深刻印象。而眼前的這座城市,與他記憶中的汴京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
街道是寬闊平整的水泥路面,馬車、行人、甚至一種兩個輪子、有人力蹬踏的奇怪鐵馬(腳踏車)各行其道。路旁矗立著高達數層的磚石建築,玻璃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。店鋪的招牌不再是傳統的木質匾額,而是五顏六色的塑膠或搪瓷材質,上面寫著「光明書店」、「金陵郵電局」、「農工商飯店」、「紅星機械零件門市部」等字樣。

更讓他驚愕的是,街道上空縱橫交錯著粗黑的電線,連線著沿途一根根高大的木杆,上面掛著發出白光的玻璃泡(電燈)。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、頭戴前進帽的人,騎著那種兩輪小車,車鈴「叮鈴鈴」地響著,飛快地穿梭而過。

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氣味、金屬加工的味道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化學制品的氣味,混雜著路邊小吃攤傳來的食物香氣。遠處,工廠區的煙囪如同森林般聳立,向外噴吐著滾滾濃煙。機器的轟鳴聲、蒸汽的嘶鳴聲、車輛的喇叭聲、小販的吆喝聲,交織成一曲嘈雜而充滿活力的工業都市交響樂。

這裡沒有汴京那種精緻的亭臺樓閣、勾欄瓦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糲、高效、充滿力量感的嶄新面貌。高慶裔感覺自己彷彿闖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,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。

他試圖買一份報紙,卻發現自己不認識那些字拼起來的樣子,也不明白「社論」、「電報」、「天氣預報」是什麼意思。他看到路邊有人對著一個掛著黑線的木盒子說話,感到匪夷所思。他在一家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前駐足,裡面陳列著塑膠製品、鋁製水壺、奇妙的機械鐘錶,還有色彩鮮豔的合成布料,每一樣都讓他感到陌生。

他的裝束、尤其是那根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辮子,引來了無數目光。有好奇的打量,有毫不掩飾的厭惡,更多的是帶著優越感的嘲笑。

「瞧那個鄉巴佬,還在留辮子呢!」

「噓,小聲點,看打扮像是北邊來的。」

「北邊來的?金虜啊?怪不得一股羶味兒…」

「嘿,辮子頭,看什麼看?沒見過電燈啊?」

竊竊私語和毫不避諱的議論,像鞭子一樣抽打在高慶裔的尊嚴上。他面紅耳赤,只能緊緊抿著嘴,加快腳步,試圖避開那些刺人的視線。他曾幾何時,在開封,在成都,都是受人敬畏的「大金上使」,何曾受過這等市井小民的當面羞辱?然而在這裡,他引以為傲的身份,卻成了被嘲弄的符號。

在一處十字路口,他因為不熟悉交通規則,險些被一輛疾馳而來的貨運馬車撞到。車伕猛地勒住馬,探出頭來,用金陵官話厲聲罵道:「找死啊!辮子狗!不長眼睛嗎?!」

「辮子狗」三個字,如同燒紅的烙鐵,燙得高慶裔渾身一顫。他猛地抬頭,眼中怒火迸射,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——卻按了個空,他的佩刀在入城時已被按例收繳。

那車伕見他怒目而視,非但不懼,反而冷笑一聲,揚了揚手中的馬鞭:「怎麼?還想動手?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!」說罷,不再理會他,吆喝著馬車徑自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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