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十五年的春風，似乎格外眷顧金陵城。昔日贛西的寒門學子蕭燧，如今已是三山街上小有名氣的「留光閣」東家。那日，他將第一筆可觀的分紅——整整五十張新版明圓百元大鈔（可兌50兩黃金），用一塊嶄新的杭綢仔細包好，沒有存入明海銀行，而是徑直走進了謝芷蘭那間堆滿試劑瓶與賽璐珞邊角料的實驗室。
「學姐，」蕭燧的聲音比平日在留光閣招呼客人時低沉了幾分，他將綢布包放在一張還算整潔的實驗臺上，推了過去，「這是留光閣上月盈餘的一半。沒有妳的賽璐珞和定影術，便沒有這‘捕影成畫’的生意。」
謝芷蘭正對著一片染色的賽璐珞薄片蹙眉，聞言抬起頭，目光掠過那包銀元，最後落在蕭燧因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臉上。她沒去看錢，反而拿起那片薄片對著光：「分紅？也好。正愁新配的磷光劑成本太高，經費捉襟見肘。」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，像是冰雪初融的溪面掠過一絲陽光，「你這經費，來得倒是時候。」
蕭燧心頭一跳，捕捉到了那抹罕見的笑意，膽子也大了幾分：「學姐，光影既能定格，聲響……是否也能留存？」
「聲響？」謝芷蘭放下薄片，來了興趣，「《墨經》亦有‘聲波’之說，但如何留存？」
「我有些粗淺想法，」蕭燧從懷中掏出一卷草圖，「或許可仿效照相之術，將聲波之振動，轉化為有形之刻痕，再逆向還原。」
這個大膽的設想瞬間擊中了謝芷蘭。她不再理會那包銀元，一把拉過蕭燧：「細說！」
數日後，在明華園角落一處由舊書庫改建的新實驗室裡，迎來了幾位新人大一學弟做助手。周麟之，心思縝密，精於計算；李彥穎，一雙巧手，擅長精密器件；熊克，對振動與聲律頗有研究；汪大猷，則是個實幹派，尤善動力傳動。他們都是被蕭燧和謝芷蘭這個「留住聲音」的瘋狂想法吸引來的學弟。
實驗室的正中，擺放著一臺略顯古怪的裝置。核心是一個黃銅打造的手搖滾筒，聯動著精密的齒輪組，一側連線著一個碗口大的喇叭狀銅盆，盆底中心帶著一枚極細的鋼針——唱針。這便是他們設想中的「錄音」部分。
「原理很簡單，」蕭燧向眾人解釋，手指劃過滾筒光滑的表面，「當人對著喇叭發聲，聲波會引起盆底膜片振動，帶動唱針在勻速轉動的滾筒表面刻下深淺不一的劃痕。這些劃痕，便是聲音的痕跡。」
「那如何‘放音’？」熊克問道。
「逆向為之。」謝芷蘭介面，她拿起另一枚結構相似但更輕巧的唱針，「用這枚‘讀針’沿著刻痕移動，振動透過槓桿放大，推動另一端的膜片，便能還原聲音。」
理論清晰，實踐卻困難重重。最初的幾次試驗，滾筒上留下的只有雜亂無章的劃痕，還原出來的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「沙沙」聲。唱針的材質、壓力，滾筒的轉速穩定性，膜片的靈敏度，每一個環節都問題百出。
「錫箔！或許我們可以試試錫箔！」汪大猷看著又一次失敗的蠟制滾筒，提議道，「錫質軟，易附著，也易刻劃。」
周麟之立刻計算錫箔的厚度與韌性對記錄精度的影響。李彥穎則埋頭改進手搖齒輪組，力求轉速均勻。熊克調整著喇叭的形狀和膜片的張力。蕭燧和謝芷蘭則不斷嘗試不同材質和形狀的唱針。
實驗室裡日夜迴盪著各種怪聲——有時是尖銳的嘶鳴，有時是沉悶的嗡嗡，有時是斷續的、不成調的音節。他們的耳朵都快被這些失敗品磨出繭子。
轉機出現在一個深夜。李彥穎終於將手搖傳動機構改進到幾乎察覺不到波動的程度。蕭燧深吸一口氣，將一張薄如蟬翼的錫箔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黃銅滾筒上。謝芷蘭親自調整好唱針的壓力。
「開始！」蕭燧示意汪大猷以最穩定的速度搖動手柄。
周麟之站到喇叭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清唱了一句流傳甚廣的江南小調《採蓮謠》中的詞句：「蓮葉何田田，魚戲蓮葉間……」
唱針在勻速轉動的錫箔滾筒上，留下了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細微紋路。
錄音完畢，實驗室裡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蕭燧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輕巧的「讀針」放回刻痕的起始處。
「放音。」
汪大猷再次搖動手柄。讀針沿著那圈螺旋狀的刻痕緩緩移動。
起初仍是細微的摩擦雜音，但緊接著，一個清晰、雖然略帶沙啞和失真的聲音，從喇叭中傳了出來：
「蓮——葉——何——田——田——，魚——戲——蓮——葉——間——」
聲音不大，卻在寂靜的實驗室裡如同驚雷！
成功了！
周麟之目瞪口呆地指著自己的鼻子：「這、這是我的聲音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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