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過三巡,氣氛似乎正「酣熱」時,完顏宗弼忽然放下酒杯,慢悠悠道:「世子殿下,你齊軍如今還有多少可戰之兵?糧械可還充足?」
劉猊不疑有他,為了顯示己方仍有價值,忙道:「回四太子,我大齊綠鍪軍經整補,尚有帶甲十五萬!糧草雖不豐裕,支撐數月當無問題!只要大金天兵為奧援,必能……」
「十五萬?」完顏宗弼打斷他,似笑非笑,「殿下好大的口氣。不過,本旗主怎麼聽說,你齊軍各部缺額嚴重,軍械朽壞,士卒面有菜色,恐難當大任啊。」
劉猊心中一突,強笑道:「四太子明鑑,些許困難,確是有的,但將士用命……」
「用命?」完顏昌介面,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,話鋒卻陡然銳利,「是用命往淮南驅趕疫民,還是用命去挖開宋國皇陵,辱及前朝帝屍啊?」
宛如晴天霹靂!劉猊手中酒杯「噹啷」落地,酒液濺溼袍服。他臉色瞬間慘白,猛地站起:「勃極烈!此話從何說起!那……那皆是謠言!是南朝汙衊!」
「謠言?」完顏宗輔緩緩站起,聲音不高,卻帶著冰冷的壓力,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,「此乃你父劉豫當年為表‘忠心’,呈送燕京的密報副本,其中詳述如何利用天花瘟疫削弱明國,如何淮河決堤以阻明軍,如何掘陵以辱宋室、絕南朝之望……白紙黑字,印信俱全,殿下要不要親自過目?」
劉猊如墜冰窟,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。他這才明白,從一開始,這就是一個局!金人早已掌握一切,所謂的「會盟」,根本就是審判!
「不……不是這樣的!」他嘶聲叫道,涕淚橫流,「那些事……那些事也是奉……奉上國之命而行啊!是為了大金!我父子對大金忠心耿耿,天地可鑑!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主子!主子明察!」
「忠心?苦勞?」完顏宗弼哈哈大笑,笑聲中滿是殘忍的快意,「一條看家狗,咬了不該咬的人,弄髒了主人的院子,還差點把野火引到主人屋裡!現在跟主人說‘忠心’?」
他笑聲戛然而止,厲聲喝道:「劉猊!你父子罪孽深重,罄竹難書!僭立齊國,不施仁政,荼毒河南七年,民怨沸騰,此罪一!未得大金明令,擅驅疫民南下,決堤毀田,禍亂淮南,破壞金明和議大局,此罪二!擅掘宋室皇陵,辱及前朝帝屍,手段卑劣,人神共憤,更破壞我大金與蜀宋合作抗明之大略,此罪三!三條大罪,皆乃你齊國王室獨斷專行,與我大金無涉!今奉大金皇帝詔、都元帥府令——」
他每說一句,劉猊便後退一步,直至癱軟在地。帳外湧入大批金軍甲士,刀劍出鞘,寒光映亮劉猊絕望扭曲的臉。
「廢黜齊王國號!擒拿罪酋劉豫、劉猊,押送燕京候審!齊王麾下的綠鍪軍,即刻就地解除武裝,打散整編,分隸三旗!」
「不——!孤是大齊太子!孤是大金國太宗先帝冊封的!你們不能——!」劉猊發出野獸般的嚎叫,掙扎著想撲上來。
完顏宗弼眼中戾氣一閃:「聒噪!蒲察世傑!」
「奴才在!」一員鐵塔般的黑甲悍將應聲出列。
「掌嘴!」
「喳!」
蒲察世傑大步上前,如同拎小雞般將癱軟的劉猊提起,另一隻手已握著一柄純金打造的短柄金瓜錘(儀仗兵器,亦可用於刑責),不由分說,對準劉猊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的臉,狠狠橫擊過去!
「砰!咔嚓!」
令人牙酸的悶響與骨骼碎裂聲同時爆開!劉猊慘嚎聲被硬生生砸回喉嚨,滿口牙齒混合著血肉碎末狂噴而出,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被摜倒在地,臉頰塌陷,鮮血汩汩湧出,只剩下一雙眼睛兀自瞪得滾圓,充斥著無盡的痛苦、恐懼與難以置信,卻再也發不出任何清晰的音節,只有「嗬嗬」的漏氣聲。
帳內一片死寂,只有劉猊瀕死般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聲音。幾名隨他入帳的偽齊將領面無人色,瑟瑟發抖,跪伏於地,磕頭如搗蒜。
完顏昌彷彿沒看見腳下的血腥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揚聲對帳外道:「傳令各營,按計劃行動,接收齊軍營地,繳械整編,敢有反抗者,格殺勿論!」
完顏宗輔則對癱在地上的劉猊漠然一瞥,補充道:「給他包紮一下,別死了。還要留著這條狗命,押去汴梁城下,讓他那老狗父親,親眼看看。」
帥令傳出,三路金軍營寨中號角淒厲,蹄聲如雷!早就蓄勢待發的金軍騎兵,如狼似虎般撲向懵然無知、還在等待「會盟」結果的偽齊綠鍪軍各營。一面面「正綠狗頭旗」被粗暴扯下,踐踏在地,取而代之的是鑲藍、正藍、正黑的狼頭大纛。哭喊聲、呵斥聲、零星抵抗的兵刃撞擊聲,迅速被金軍冷酷的鎮壓聲淹沒。
曾經作為金國侵略爪牙、助紂為虐七年的偽齊綠鍪軍,在其主子完成最後的價值榨取後,迎來了毫不意外的結局——被當作牲口和耗材,打散吞併。而他們的「太子」,滿口碎牙,奄奄一息,像條真正的死狗一樣被拖出金帳,即將作為最後一件道具,去完成對其父王和劉氏偽朝最終的精神閹割。
陳留上空,狼頭旗獵獵飛揚,遮天蔽日。河南大地,持續七年的荒唐鬧劇,終於以最血腥直白的方式,拉下了帷幕。只是,吞下偽齊遺產的金國,真的就能因此獲得對抗南方那個巨人的力量嗎?答案,或許早已寫在淮河兩岸那晝夜不息的鐵軌轟鳴聲裡,寫在金陵城中那冰冷高效的機器運轉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