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342章 一三四〇章:偽齊終結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烈日炙烤著陳留城外的曠野,塵土在無數馬蹄和腳步的踐踏下揚起,形成一片黃濛濛的霧靄。昔日偽齊的「大營」旌旗雜亂,綠鍪軍各部被緊急調令驅趕至此,軍官們面帶惶惑,士卒們更是一片茫然。空氣中瀰漫著不安與燥熱。

「卸甲!繳械!」完顏宗弼厲聲喝道。

如狼似虎的金軍士兵衝入綠鍪軍陣列,粗暴地收繳兵刃,剝下帶有狗頭徽記的號衣盔甲。那些昔日欺壓百姓時凶神惡煞的綠鍪軍卒,此刻如同待宰羔羊,面如土色,任由處置。整編過程快得驚人,綠鍪軍被迅速打散,按照金軍編制重新歸攏,軍官幾乎全數替換為金人或有功漢軍。

控制了軍隊後,金軍鐵騎毫不停留,直撲開封內城。皇宮那紙糊般的禁衛在金軍精銳面前一觸即潰。完顏昌、完顏宗輔、完顏宗弼三人率甲士直入紫宸殿。

劉豫正穿著那身可笑的改制龍袍,對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太監發洩著對南邊戰事不利的怒火,忽見殿門被轟然撞開,甲冑鏗鏘,熟悉的金國貴人面容映入眼簾,他先是愕然,隨即擠出一絲諂笑:「王爺……諸位王爺怎麼親臨?可是南邊……」

完顏昌根本不容他多說,一揮手:「拿下!」

兩名鐵浮屠甲士上前,像拎小雞一樣將枯瘦的劉豫從御座上拽下,那身龍袍在掙扎中撕裂,顯得無比滑稽。

「王爺!王爺這是何意?奴才……奴才對大金忠心耿耿啊!」劉豫嘶聲喊道,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恐。

完顏昌走到殿中,面對被押解跪地的劉豫、以及後來被拖進來同樣面無人色的劉猊,展開一卷黃綾詔書,聲音冰冷而洪亮,響徹殿宇:「逆齊罪首劉豫、劉猊聽判!」

「罪一:欺君罔上,妖言惑眾!七年前,爾以荒誕‘金刀之讖’,蠱惑先帝,妄稱‘劉氏當王中原’,始有齊國之立。然七年以來,河南之地,民生何如?戶口銳減過半,千里蕭條,餓殍遍野,此即爾所謂‘天命’?爾之偽朝,吸髓敲骨,甚於虎狼!」

「罪二:擅啟邊釁,禍亂大局!未經大金准許,爾父子竟敢私傳疫病於淮南,決堤毀壩,水淹四州,生靈塗炭!此舉非但傷天害理,更嚴重破壞我大金與明國之和平大局,險陷兩國於戰火!罪無可赦!」

「罪三:殘暴不仁,毀棄文教!為斂財帛,竟悍然盜掘宋室皇陵,辱及前朝帝屍,人神共憤!焚燬應天書院,斷絕斯文,此等行徑,不僅自絕於漢人,亦嚴重損害我大金與南宋合作抗明之誼!爾等眼中,可有半分仁德?可有半點為君之體?」

「罪四:辦事不力,失陷貴人!正紅旗把荅孛菫護送靖康皇帝歸宋,半路在齊國確山境內遭遇悍匪雙雙薨逝,壞金宋合作大計,而齊國官軍毫無作為,無能之至。」

「罪五:治民無狀,天怒人怨!統御河南七載,不施仁政,唯知盤剝,吏治腐敗,軍紀廢弛,民不聊生,怨聲載道。如此偽朝,留之何用?」

「綜上諸罪,人神共棄!今奉大金皇帝敕命:廢黜偽‘大齊’國號,擒拿罪首劉豫、劉猊,押赴燕京候審!偽齊綠鍪軍,即行解散整編,偽齊所轄開封、洛陽、歸德(商丘)、鄭州、許州、陳州等大小城池、府庫、民籍,一概由大金接管!」

宣判完畢,殿內死寂。劉豫癱軟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,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劉猊則雙目赤紅,被死死按住,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

就在皇宮劇變的同時,接管各府庫的金軍士兵,在黏竿處探子的「指引」下,「發現」了偽齊秘密囤積、準備用於最後頑抗或逃亡的糧倉。隨即,「大金王師為民除害,開倉放糧」的訊息迅速傳遍全城。

起初,飽受摧殘、驚疑不定的開封百姓還不敢靠近。但隨著第一批膽大者真的領到了糧食,訊息如同野火蔓延。飢腸轆轆的人們從破屋陋巷中湧出,匯聚到指定的放糧點。

不知從哪裡開始,第一掛鞭炮在街角炸響,聲音乾澀卻刺耳。緊接著,第二掛、第三掛……越來越多零星、陳舊甚至自制的鞭炮被點燃,噼啪聲逐漸連成一片,在開封城沉悶的上空迴盪。硝煙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,瀰漫在六月末的炎熱空氣裡。

臉上沾著煤灰的力夫、眼窩深陷的老婦、面黃肌瘦的孩童……人們擠在領糧的隊伍裡,或抱著剛剛領到的、哪怕只有一小袋的黍米,臉上沒有多少「慶祝」的喜悅,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、劫後餘生般的慶幸,以及長期壓抑後些許情緒的宣洩。黏竿處的暗探混在人群中,低聲引導著:「劉豫老狗被抓了!」「金國老爺們放糧了!」「再不用給那劉齊交‘皇糧’了!」……話語如同種子,落在乾涸的心田。

街面由金軍巡弋把守,往日橫行的綠鍪軍狗皮不見了,但那份壓在頭頂的沉重感並未消散,只是換了旗幟和甲冑的顏色。

清風茶肆是內城西角一處老字號,門臉破舊,卻因茶水便宜、訊息靈通,三教九流匯聚。這幾日,更是成了各種流言、猜測、抱怨與小心試探的漩渦中心。

掌櫃王婆子是個精瘦的老婦人,眼皮耷拉著,手裡永遠在抹著似乎永遠抹不乾淨的舊桌子,耳朵卻支稜著,不漏過任何角落的隻言片語。

靠窗的角落裡,坐著一個穿著半舊青衫、像個落魄賬房先生的中年人,自稱姓周,是新從鄭州來的「行商」。他慢條斯理地呷著粗茶,偶爾與鄰座搭話,言辭溫和,卻總能把話題引向「當下」。

「唉,這世道,總算變了變天。」周賬房嘆了口氣,聲音不大,剛好能讓附近幾桌人聽見,「劉豫那老鱉孫父子在時,咱們開封人過嘞是啥日子?金國嘞糧要交,他劉齊嘞‘皇糧’也不能少,一層皮剝完再剝一層!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,先朝燕京磕頭,再朝他那偽皇宮磕頭,腰桿都快磕折了!」

這話頓時引起了一些共鳴。一個挑夫打扮的漢子悶聲道:「可不說咋嘞!俺老家陳留嘞,去年旱災,劉猊那鱉孫嘞兵來徵糧,連種子都給搶走了!說是‘為國積儲’,呸!金兵老爺們這回……好歹是真放糧了。」

「放糧是一回事,」旁邊一個面相略顯精明的布販子壓低聲音,「往後嘞?這稅咋收?這頭還磕不磕?俺聽說,金國老爺們是要把咱河南直接管起來了,不再弄啥‘齊國’了。說不定……規矩能簡單點?」

周賬房適時介面,聲音帶著一種引導性的推測:「依在下看,大金這回霹靂手段,逮了劉豫,正是因為他禍禍國家,傷天害理。既然廢了偽齊,想必是要撥亂反正,行點仁政。往後啊,或許只用尊大金正朔,這稅賦、勞役,一準兒能比偽齊時候清明點。要是能勤勤懇懇幹活,得了上邊青眼,說不定……」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卻更清晰,「……還有機會,給自家謀個前程,乃至‘入旗’,那才算真嘞有靠山,光宗耀祖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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