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359章 一三五七章:成都稀泥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紹興六年八月十七,高慶裔終於望見了成都平原北緣的葭萌關。這趟本應半個月走完的路,硬是在吳玠麾下各路「嚴查」、「緩辦」的默契「關照」下,走了近二十天。沿途盤問刁難、文書反覆核驗、宿驛安排偏僻簡陋,甚至飲水飯食都透著敷衍。金國護衛幾次按捺不住火氣,幾乎與宋軍關卒衝突,都被心力交瘁的高慶裔強壓下去。

他知道,這是宋軍邊將的下馬威,也是對金國此番「問罪」姿態的無聲回應。入關之時,他看到城樓上宋軍士卒投來的目光,鄙夷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。這與當年他作為「上國天使」南下時的情形,已是天壤之別。

進入蜀地,氣氛稍有緩和,但高慶裔的心卻揪得更緊。繁華富庶的蜀中景象,與他記憶中戰亂頻仍的北地形成刺眼對比,更凸顯出金國此刻的內外交困。他懷揣的那封國書,彷彿越來越燙手。

八月十八,成都北門,暮色如血。高慶裔的車駕在沉沉暮靄中,終於望見了成都府那巍峨的、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光的城牆。連日來的疲憊、屈辱與深藏的恐懼,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具象的終點。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,儘管袍服上早已積滿塵土,但仍試圖維持大金天使最後一絲體面。

城門並未如往常迎接重要使節般大開中門,僅開了側門。守門的宋軍士卒盔甲鮮明,持戈肅立,眼神里沒有迎接上國使者的恭謹,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,甚至隱約的敵意。高慶裔心中暗歎,強打起精神,示意車隊緩緩前行。

就在他的馬車即將駛入城門陰影的一剎那,一陣初秋傍晚特有的、帶著寒意的穿堂風,猛地從城門洞內呼嘯而出,捲起地上的枯葉塵土,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他下意識地裹緊了外袍,抬頭欲斥風厲——他的目光,凝固了。

城門內側的門梁之上,並非空無一物。那裡懸著一隻特製的、包裹著防腐油布的鐵籠。籠中之物,在漸暗的天光與城門洞內搖曳的火把光影交織下,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
那是一個人頭:皮膚呈現出死灰與暗褐交織的詭異顏色,雙眼的位置是兩個空洞,但面部輪廓依舊可辨——尤其是那曾經精心修飾、如今卻枯槁不堪的鬍鬚,以及那種縱使死亡也無法完全抹去的、混合著驚恐與怨毒的僵硬表情——劉豫。

是大金天兵親手從開封偽齊皇宮中「請」出,準備「獻」給明國以換取喘息之機的「大齊皇帝」劉豫的首級!它沒有如預想中被送往金陵,反而被懸掛在了成都的北門之上,正對著來自北方、來自金國的使者!

那顆頭顱似乎經過特殊處理,並未過度腐爛,反而在油布半遮半掩和光影晃動下,顯出一種栩栩如生的恐怖。空洞的「眼神」彷彿正穿透暮色,死死地「盯」著下方的高慶裔,嘴角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無聲地嘲諷:看,這就是棄子的下場,你我又何其相似?

「嗬……」高慶裔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被扼住般的吸氣聲。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,並非來自秋風,而是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,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和思維。他彷彿能聞到那鐵籠油布間散發出的、若有若無的防腐藥料與死亡混合的怪異氣味。

周圍的嘈雜聲——士卒的呼喝、車輪的吱呀、馬蹄的嗒嗒——似乎在剎那間遠去。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顆高懸的、沉默的、卻彷彿在尖嘯的頭顱。劉豫臨行前在開封皇宮中那惶恐又懷著一絲僥倖的臉,與眼前這猙獰可怖的首級重疊在一起。

「上使?請入城。」一名宋軍都頭模樣的軍官上前,聲音平板,毫無波瀾,彷彿門樑上懸掛的只是尋常的燈籠或招牌。

高慶裔猛地回過神,臉色已是一片慘白。他垂下目光,不敢再看,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,幾乎握不住韁繩。他勉強點了點頭,車駕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氣氛中,緩緩駛入了成都城。身後,暮色徹底吞沒了北門,只有門樑上那一點陰影,深深烙在了他的視網膜和腦海裡。

是夜,鴻臚寺客館分配給金國使團的院落頗為寬敞,陳設也算周全,但高慶裔躺在錦榻之上,卻感到陣陣陰冷。窗外竹影搖曳,沙沙作響,在他聽來卻像是無數竊竊私語,又像是鐵籠在風中晃動的摩擦聲。

剛一閉眼,劉豫那空洞的雙目便浮現在黑暗中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耳畔似乎響起劉豫嘶啞的、充滿怨毒的聲音:「高慶裔……你也來了……你也來了……」場景變幻,忽而是開封皇宮交接時的場景,劉豫被金兵押著,回頭死死瞪著他;忽而又變成成都北門,那顆頭顱猛地從鐵籠中飛出,直撲他面門!

「啊!」高慶裔驚坐而起,冷汗浸透了中衣,在秋夜的涼意中激起一身雞皮疙瘩。他大口喘著氣,心臟狂跳不止。望向窗外,月色悽清,更添孤寂與寒意。

這一夜,噩夢纏身,斷斷續續,每次短暫入睡都會被各種扭曲恐怖的景象驚醒。劉豫的首級,完顏宗弼暴怒的面容,方夢華冰冷的眼神,還有無數北方烽火中模糊的哀嚎與刀光劍影,交織成一片令他窒息的夢魘海洋。

八月十九,德壽宮偏殿,常朝。高慶裔強行壓下身心雙重的不適,換上正式朝服,手持國書,在宋國禮官引導下踏入大殿。殿內文武分列,氣氛凝重。御座之上,趙構面色略顯蒼白,眼神遊移,透著一股習慣性的謹慎與不安。

例行覲見禮儀後,高慶裔深吸一口氣,展開那份沉甸甸的國書,開始宣讀。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乾澀,但念及國書中那些嚴厲的措辭、赤裸的威脅,尤其是「十旗鐵騎之怒」、「再叩蜀門」等字眼時,他彷彿又找回了些許身為大金使者的底氣,聲音也逐漸提高,帶上了一種色厲內荏的逼迫感。

「……若不即刻交出兇酋董先、嚴懲岳飛、賠償謝罪,我大金十旗鐵騎之怒,必當再臨!屆時蜀道天險,恐難擋天兵雷霆!望爾君臣慎思之,勿謂言之不預!」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咬著牙唸完,目光掃過御座上的趙構。

這套說辭,在靖康年間對宋欽宗趙桓屢試不爽,往往能迫其就範。果然,趙構聽完,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,眼神中閃過明顯的懼意,嘴唇翕動,似乎就要開口。

「陛下!」一聲洪亮的斷喝響起。樞密使張浚大步出列,聲色俱厲,「金使此言,實乃虛聲恫嚇,荒謬絕倫!」他轉身直面高慶裔,目光如電,「十旗鐵騎?爾等鐵騎如今在何處?是在淮南被明軍火炮轟得屍橫遍野,還是在河北、河東被義軍攪得焦頭爛額,四處救火?」

兵部侍郎胡銓緊接著出言:「正是!據確切軍報,金國東線自顧不暇,屢嚮明國乞和;北地自幽燕至河東,烽煙四起,偽齊既滅,爾等統治根基已搖!敢問高使者,爾國如今尚能抽調多少兵力,跋涉數千裡,穿越烽火連天之境,來攻我蜀道天險?又拿什麼來維持從遼東至蜀中的上萬裡補給線?莫非靠空中樓閣,紙上談兵乎?」

主戰派官員紛紛附和,言辭犀利,引據近期北方動盪的情報,將金國外強中乾的窘境剖析得淋漓盡致。殿內一時充滿對金國威脅不屑一顧的議論聲。趙構見狀,原本到了嘴邊的妥協話語,又被壓了回去,只是臉色更加猶豫。

良久,秦檜輕咳一聲,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:「高使者遠來辛苦。然貴國國書所言之事,多有不明,恐是誤會。」

他轉向趙構,躬身道:「陛下,臣以為,劉豫乃偽逆罪酋,天下共誅。我大宋將士奮勇擒賊,乃是為國除害,為靖康雪恥,何來‘劫奪’一說?至於貴國宗室將領在偽齊境內遇襲身亡,其地其時,皆在偽齊治下,我大宋官軍並未越界,此事恐系偽齊餘孽或地方匪患所為,與我朝何干?」

高慶裔心中一沉,知道對方果然開始推諉,急忙道:「秦相公!董先乃岳飛麾下踏白軍統領!其所部行動,豈能無岳飛授意?況我軍繳獲賊人兵器,多有南朝制式!更有甚者,岳飛之弟嶽翻潛回鄉梓聚眾作亂,其舊部趙雲等人突入河東襲城!樁樁件件,皆指向岳飛圖謀不軌,煽亂北地!此豈是‘誤會’二字可以搪塞?」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