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359章 一三五七章:成都稀泥(2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李光冷哼一聲,介面道:「高使者此言差矣!嶽太尉忠心為國,人所共知。嶽翻是否回鄉,趙雲等人所為是否受嶽太尉指使,皆無確證,豈能僅憑一面之詞便加罪於國之柱石?至於兵器制式……天下工匠相通,些許相似,何足為奇?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仿製,栽贓陷害,意圖離間我大宋君臣,破壞抗金大局?」

韓肖胄也道:「正是!貴國前有偽齊劉豫禍亂中原,掘我皇陵,辱我先帝,罪惡滔天!今偽齊雖倒,然餘毒未清。北地匪患復熾,或為偽齊餘孽反撲,或為飽受荼毒之百姓憤而反抗,皆在情理之中。貴國不反思己過,安民止亂,反來責問我朝,豈非本末倒置?」

孫近則慢條斯理地補充:「至於賠償、重申臣屬云云……更是無從談起。靖康以來,我大宋與貴國兵連禍結,各有損傷。若要論賠償,貴國鐵蹄南下,擄我二聖,掠我財富,屠我百姓,這筆賬又該如何算?如今兩國暫息干戈,正當各守疆界,安撫百姓,豈可再起釁端?」

幾位宋臣你一言我一語,有理有據,軟中帶硬,將高慶裔的指控化解於無形,反而將責任推回給金國自身治理不善和偽齊遺留問題。既維護了岳飛和岳家軍的「清白」與「忠義」,也守住了朝廷的顏面,更隱隱點出金國才是始作俑者。

「陛下,臣有不同之見。」一個平穩卻清晰的聲音響起,万俟卨出列,緩緩道,「金使所言,雖有過激之處,然金國之實力,未可小覷。當前危局,在於明國勢大,已成‘腹心之患’。金,疥癬之疾也;明,膏肓之病也。古人云,‘能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者’,在於合縱連橫。若為一時意氣,與金徹底決裂,豈非自毀藩籬,令明國坐收漁利?屆時亡於金,或只失社稷;若亡於明……則恐禮樂崩壞,衣冠不存,是謂‘亡天下’!望陛下明鑑,維持宋金友好,共抗強明,方為長遠之計。」

這番「亡國」與「亡天下」的陳詞,雖老調重彈,但在特定時刻仍有其蠱惑力。一些主和派或傾向穩妥的官員低聲贊同。

万俟卨繼續道:「至於偽齊劉豫之事,其人作惡多端,天怒人怨,既然已明正典刑,正可彰顯我大宋之法度綱常,亦與金國切割此等不臣不義之逆賊。此乃我朝內政,與金國無涉。」

高慶裔聽得心中發冷,這分明是將劉豫之死完全定性為蜀宋內部執法,撇清了與金國「獻誠」計劃的關係,堵住了他借題發揮的口實。

高慶裔面紅耳赤,他雖有北地亂事的「證據」,但在對方這種滴水不漏的官樣文章面前,顯得蒼白無力。他想起完顏宗弼暴怒的面容,想起燕京朝廷的期望,心中又急又懼,聲音不由提高:「諸位相公!四太子喪子之痛,燕京朝廷震怒非常!若貴國一味推諉,不給出滿意交代,恐……恐戰端再起,非兩國之福!屆時烽火連天,蜀中錦繡,恐難保全!」
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,殿內氣氛再次凝滯。趙構眼皮跳了跳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御座扶手。他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
趙構聽著兩派爭吵,頭昏腦漲,終於開口道:「北地那些……雖或打著我大宋旗號,實則多為自行其是之豪強流民,其行事並不代表朝廷旨意。朝廷對此……亦有為難之處。」

這時,一位主和派的官員提出一個看似折中的方案:「陛下,或可如此:朝廷明發詔旨,招撫北地那些心向朝廷的義軍首領,許以高官厚祿,命其率部南歸,接受朝廷整編安置。如此,既顯陛下仁德,招攬忠義,亦可平息地方紛擾,免予金國口實。」他頓了頓,看向高慶裔,「若金國真有和談誠意,不妨在秦隴邊境劃出一縣之地,作為接納安置這些南歸義軍之用,以示雙方和解之誼。」

主戰派中立刻有人冷笑反駁:「此計荒謬!讓義軍首領離巢南歸?沿途千里,皆在金國控制或勢力交錯之地,女真鐵騎豈會坐視?分明是誘殺之策!爾等是欲借金人之刀,屠戮抗金義士乎?」

秦檜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但面上依舊平靜,他微微抬手,制止了想要反駁的同僚,對高慶裔緩聲道:「高使者稍安勿躁。戰端一開,生靈塗炭,絕非我朝所願,料想也非貴國都勃極烈陛下本意。然事涉國體、功臣,不可不察。這樣吧……」

他轉向趙構:「陛下,臣以為,金國所陳諸事,雖有誤會,然北地局勢動盪亦是事實。為顯我朝誠意,消弭兵釁,可做如下處置:其一,陛下可親書國書一封,致金國皇帝,詳陳劉豫之罪當誅、我朝擒賊之正當,並對其宗室將領意外身亡表示遺憾,然需明確此事非我朝官方所為,乃地方局勢混亂所致。其二,可傳諭岳飛,令其約束部眾,謹守邊界,不得擅自越境生事,並令其查訪是否有不法之徒假冒其部名義在北地行動,若有發現,嚴懲不貸。其三,為表撫卹之意,可酌量給予金國一些‘助喪’之資,然絕非‘賠償’,此節需在國書中言明。」
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至於交出董先、嚴懲岳飛等要求,斷不可應。此乃自毀長城,動搖國本之舉。我朝可承諾,將董先調離前沿,另委他職,以示薄懲,亦算給金國一個臺階。」

這一番安排,可謂老謀深算。既以趙構親筆信和少量財物勉強安撫金人,保住了朝廷和岳飛的基本盤,又將「調離」董先作為象徵性懲罰,給了金國一個勉強可以下臺的藉口。更重要的是,將責任牢牢限制在「誤會」和「地方混亂」層面,避免上升到國家層面的全面對抗。

趙構聞言,臉色稍霽,微微頷首:「秦卿所言甚妥。就依此辦理。」他實在不想,也無力再啟戰端。

朝堂之上再度吵成一團。主和派強調此乃「和平解決」、「彰顯王道」,主戰派則斥之為「與虎謀皮」、「自斷臂膀」。雙方引經據典,互相攻訐,卻誰也說不出一個能讓對方信服、又能切實執行的方案。

趙構被吵得心煩意亂,眼看日影西斜,散朝時辰將至,仍未有個結果。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,看了一眼殿下臉色灰敗、眼神複雜的高慶裔,揮了揮手:「金使之來意,朕與諸卿已悉知。此事關係重大,尚需仔細斟酌。高使者遠來勞頓,且先回驛館好生歇息。一應供應,不可怠慢。待朝廷議定,自有答覆。」

這便是下了逐客令,也是拖延之策。

高慶裔聽罷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結果遠未達到完顏宗弼的要求,但似乎已是目前能從南宋朝廷這裡榨出的最好條件。強硬到底?他看看御座上那位看似溫和實則固執的皇帝,再看看那幾個精得像狐狸一樣的宋臣,知道絕無可能。空手而歸?他不敢想象完顏宗弼的反應。

掙扎片刻,他最終頹然躬身:「外臣……會將貴國之意,如實回稟。」

一場劍拔弩張的「問罪」,就在南宋朝廷嫻熟的外交辭令與有限的妥協下,暫時被包裹了起來。然而,所有人都知道,表面的平靜之下,是更加洶湧的暗流。金國的怒火併未平息,岳飛的行動不會停止,而北方那燎原的烽火,更不會因為這紙文書而熄滅。

高慶裔疲憊地退出德壽宮,成都秋日的陽光明媚,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他知道,自己帶回的這份「成果」,恐怕很難讓燕京和四太子滿意。而他,這個夾在中間的使者,未來的命運,依舊一片晦暗。

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,又彷彿瞥見北門方向那無形的陰影。手中的國書重若千鈞,而朝廷的反應,既沒有預期的恐懼屈服,也沒有斷然拒絕,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、充滿算計的推諉與爭吵。

他知道,自己帶來的「雷霆之怒」,在這蜀都城高牆深宮之內,撞上的是一團厚厚的、由恐懼、算計、內鬥和虛張聲勢交織而成的棉絮。無力感,比昨夜噩夢更深沉的無邊無力感,將他徹底吞沒。

回到鴻臚寺,所謂的「好生招待」不過是按例提供的飲食居所。高慶裔獨坐室中,窗外成都的街市漸漸喧囂,又漸漸沉寂。他感到自己像一枚被遺忘的棋子,懸在棋盤之上,進退維谷,而執棋之手,卻似乎不止一雙,且各自心思難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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