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臺山山道上的馬蹄聲被夏日林濤掩蓋，直到那輛覆蓋著油布、由四匹健騾拖拽的大車轉過最後一道山隘，寨門望樓上的哨卒才發出低沉的鹿角號示警。然而，當看清驅車前導那騎女子的身形時，警戒的弓弦又悄然鬆了下來。
「是管掌櫃！北海商行的管掌櫃又來了！」
訊息像火星濺入乾草，瞬間燃遍山寨。不多時，大車在數十名義軍弟兄既好奇又熱切的目光注視下，緩緩駛入寨中空地。管青娘利落地躍下馬背，她依舊是那副精明幹練的商婦打扮，葛布衣衫，鬢角微汗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灼人，掃過迎上來的高勝、史斌、高嫻、文仲龍等人時，帶著一路穿越封鎖線的風塵與不容錯辨的緊迫。
「高大當家，史寨主，各位兄弟，」管青娘抱拳，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，「青娘奉方首相密令，星夜兼程，特來送貨，並傳口諭。」
高勝目光落在那輛沉甸甸的大車上，油布覆蓋的輪廓方正剛硬，絕非尋常貨物。「管掌櫃辛苦！快，裡頭敘話。仲龍，帶人把車引到後山匠作坊，嚴加看守，未經俺令，誰也不能靠近！」
「得令！」文仲龍精神一振，揮手帶上一隊心腹：「跟咱來！都警醒些！」親自押著大車轉向後山。
議事堂內，火盆早已撤去，門窗敞開，夏風穿堂而過，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燥熱與期待。管青娘不及寒暄，接過張玉琦遞上的涼茶一飲而盡，隨即從貼身內衣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，遞給高勝。
高勝驗看火漆完好，小心拆開。信是方夢華的親筆，言簡意賅，字字千鈞。他快速瀏覽，面色先是凝重，繼而泛起紅光，到最後，猛地一拍大腿，低吼道：「好！終於等到這天了！」
史斌急問：「三弟，方教主怎麼說？」
高勝將信遞給史斌傳閱，自己則目光炯炯地看向管青娘：「管掌櫃，信裡方首相說‘全面發動，擠敵歸巢’，又說‘友軍遍地，烽火連城’，這具體是甚章程？還有那車裡的‘硬貨’……」
管青娘見信已傳開，便不再拘泥，起身走到堂中那張日益詳盡的北方山川地形圖前，手指如刀，凌空劃過大片區域。
「方首相指示：自即日起，咱大明全力支應的北方所有抗金力量，結束蟄伏，全面發動！目標不在攻城略地，而在斬根斷須——拔旗莊、毀塢堡、斷糧道、剿巡騎，將金賊之力，死死壓縮於太原、真定、大名、燕京等屈指可數的大城之內！讓他變成困守孤島的甕中之鱉！」
她指尖連點，一個個名字帶著力量迸出：「這不是咱五臺山一家之事。瞅這ㄦ——燕山深處，楊浩、劉裡忙的義軍，已得槍械，專襲古北口、松亭關糧道；鉅鹿澤中，王善、丁進的水寨弟兄，隨時可出澤斷漕運、燒碼頭；真定府左近，石子明莊主聯絡豪強，可頃刻聚兵上千，擾得金狗後方不寧；還有水泊梁山，張榮頭領舊部重聚，雄踞山東水陸要衝……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西移：「更有呂梁山王荀、中條山李彥仙，此二者乃前宋官軍根基，與咱等綠林遙相呼應。而最新訊息，」她聲音壓低，卻更顯分量，「蜀宋嶽太尉已遣人北渡，聯絡河朔忠義，王彥舊部‘八字軍’乃至各地自發結寨抗金的‘兩河忠義巡社’，皆在聯絡之列！屆時，自燕雲至河洛，自山東至河東，金賊眼前身後，將無一處安穩之地！」
堂內一片粗重的呼吸聲。眾頭領眼中光芒大盛，彷彿已看到廣袤北方大地，處處烽煙驟起的壯闊景象。
高勝死死盯著地圖，腦中飛快盤算，猛地領悟：「俺明白了！這便是方首相常言的‘擠壓縮略’！金賊看似佔著大地盤，實則兵力有限，顧此失彼。咱先在四面八方，尤其是他統治的末梢——鄉村、塢堡、小道、糧站——同時發難，他救不過來，也不敢分兵救！只能像受傷的狗熊，一步步縮回幾個大樹洞（大城）裡舔傷口！等他縮成一團，筋骨僵硬，那時候……」
「那時候，」史斌介面，聲音帶著嗜血的興奮，「明軍主力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北伐，就不是啃硬骨頭，而是打縮頭烏龜了！好計策！這才是根治的法子！」
「正是此理！」管青娘讚許地點頭，「方首相要的，就是讓金賊在明軍主力出動前，已失盡地利民心，變成幾座孤城！屆時北伐，事半功倍，且收復之地，匪患易清，民心易附。」
這時，文仲龍滿臉興奮地衝了進來，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激動：「大當家！車裡的東西卸下來了，好傢伙！俺從沒見過這等利器和耍貨！」
眾人精神一振，高勝立刻道：「走！咱都去瞅瞅！」
後山匠作坊後的密林空地，油布掀開，露出十個黝黑沉重、結構奇特的鐵筒，以及數十個封裝嚴實的木箱。管青孃親自開啟一箱，取出一個形似鐵瓜、尾帶拉環的物事。
「此物，名為‘擲彈筒’與‘拉環榴彈’。」管青娘撫摸著冰冷的鐵筒，「筒可曲射，便攜輕便。這榴彈，拉此環，延時數息即爆。無需明火，不畏風雨。一筒配二十彈，專克密集之敵、堅固棚壘、乃至小型糧囤馬隊。方首相言，此乃為諸位敵後攻堅、破襲拔點所特備之禮。」
眾好漢圍著這新式火器，如同圍觀絕世珍寶。劉喜成試著掂量一個榴彈，咋舌道：「這鐵疙瘩，比震天雷輕便多了，還能這麼使喚？」
管青娘示範了一下模擬拉環動作，正色道：「威力卻不小。用法須嚴格訓練，青娘隨行帶了兩位懂操作的夥計，可留下教導。切記，此物數量有限，須用在刀刃上，且務必保密，若讓金賊過早知曉仿製，反為不美。」
高勝深吸一口氣，環視眾人，眼中戰意已如烈焰升騰：「方首相送來了刀，指明瞭路，聯絡了八方兄弟！咱五臺山，豈能落於人後？諸位，議一議，這第一把火，咱往哪裡燒？怎燒得最旺，最讓完顏希尹那老廝狗疼到骨頭縫裡！」
眾人圍攏在地圖前，七嘴八舌，氣氛熱烈。目標很快聚焦於最近的金國重鎮——代州。它卡在五臺山北出要道，是金軍監視山區的耳目，屯有一定糧草軍資，打掉它，既能震駭金國，繳獲補充，又能打通與更北方義軍可能的聯絡。
「打代州，不敢硬拼。」高嫻細看地圖，沉吟道，「城中守軍雖不比太原，亦有數千精銳，牆高池深。須裡應外合，或調虎離山。」
史斌盯著代表代州的那個點，忽道：「八月十五就快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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