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攸離開金陵那日,長江上飄著細雪,他沒有乘蒸汽客輪,而是僱了條小篷船,說要「慢慢看」。船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荊湖漢子,聽說客人要逆流回蜀,瞪大了眼:「老先生,這季節逆水行舟,怕是要走到開春!」
「不急。」李攸坐在船頭,裹緊了棉袍,「正好想想事。」
船是舊式的柏木帆船,在蒸汽船掀起的波濤中顯得渺小搖晃,但李攸要的就是這份慢。他需要時間,把金陵的所見所聞,像江底沉積的泥沙般,一層層沉澱、過濾、成型。
船出金陵過和州時,李攸看見岸邊新立了座碑亭,船伕說那是「建炎二年淮西死難軍民合葬冢」,明國立的。碑文他看不清,但見有些百姓在碑前燒紙。
「都是當初金狗佔江北時清鄉造的孽。」船伕邊搖櫓邊說,「祭祖是人之常情。」
正月十七過池州時,江面上恰遇下行的「寧漢快班·江鷗號」,那艘當初載著他來金陵的蒸汽船此刻正拖著黑煙破浪東去。李攸站在木帆船的船頭望著那無帆無櫓的鋼鐵怪物漸行漸遠,心中湧起復雜滋味。
「老丈看稀奇?」船家搭話,「都是近幾年才有的新船,燒煤的。聽跑漢口的兄弟說,這船載貨五千石,逆水日行二百里,頂咱們十條帆船。」
李攸不語,只看著江面上往來如梭的明國蒸汽貨船。那些船吃水深,裝的多是鐵礦、棉麻、書籍。偶爾有幾艘掛著蜀宋旗號的木帆船也在其中穿行,裝的卻是桐油、生漆、藥材等蜀地特產,運到漢口互市換回鐵釘、農具、明錦。
「這生意……朝廷不管?」李攸問。
船伕嘿嘿一笑:「管?嶽太尉的軍需都指著漢口呢。武昌那邊的新軍械,成都的貴人老爺們用的玻璃鏡、自鳴鐘,哪樣不是從這邊流過去的?睜隻眼閉隻眼罷了。」
船過武昌時,李攸上岸半日,他去了黃鶴樓。樓是新翻修的,飛簷斗拱依舊,但內部裝了電燈,樓梯包了鐵皮,樓頂架著個銅製「千里鏡」投兩個永樂通寶銅板就能看一刻鐘,看守的是個獨臂老漢說是當年跟宗澤守開封的老兵。
「看什麼?看江景,看漢口互市,看漢陽鐵廠。」老漢機械地收錢、指方向,「大明支援修的。」
李攸沒看千里鏡,只在樓壁新刻的《黃鶴樓記》前駐足。文章是蘇軾的舊作,但題跋卻是方夢華的手筆:「江山不改,人間已新。願此樓見證的,不再是離亂悲歌,而是百姓安居、舟車暢達之盛世。」字是瘦金體,鋒芒內斂。
十二日後,船至秭歸。再往西,便要換乘更小的鰍船,走三峽險灘。李攸在此與船伕結清工錢,多給了兩成。
「老先生厚道。」船伕搓著手,「不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,您回蜀中,若是帶了什麼……特別的東西,過卡子時得藏好些,近來查得嚴。」
李攸點頭,他的行囊裡,除了虞允文、李蘩的家書,還有幾份小心折疊的《明報》剪報,這些是「特別的東西」。
秭歸的關防比離開時更嚴了,守軍挨個搜查行囊,凡有印刷字紙一律扣留。李攸將剪報縫在了棉袍夾層裡。廂軍士卒摸了摸,以為是補丁,放行了。
江津縣的渡口,老縴夫脊背如弓,喊著號子將滿載荊湖北路稅糧的漕船拉過險灘。李攸問起年景,那老縴夫搖頭:「稅賦比靖康前輕些,可『和糴』、『折變』花樣多,實收的未見少。娃兒想讀個蒙學,村裡哪有先生?」
同船的涪州鄉紳也道:「嶽太尉在襄陽是真要打,可這錢糧……怕又是層層加碼。」
李攸默默聽著,想起金陵人才登記處外明亮的電燈,漢口鎮那些穿著工裝、面色紅潤的女工,還有虞允文在旅社燈下啃讀《物理·六年級上冊》時專注的側臉。
「另一種活法……」他喃喃重複自己離別時的話。
踏上山城重慶的土地,已是二月初七。茶館裡不再有說書聲,朝天門碼頭告示欄貼滿了新令:「禁言偽明事」「禁傳妖異之術」「禁私售無批號書刊」。
李攸看見幾個禁軍押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走過,書生懷裡抱著幾本書,封面上隱約是《化學小實驗》。
「又抓一個,」旁邊挑夫低聲說,「這月第三個了。」
李攸沒敢多留,次日便僱了騾車往梓州趕。車伕是個話多的,一路都在抱怨:「年景越來越差,桐油賣不上價,官府加徵『防偽明捐』,一擔油抽三成。可相公老爺們用的玻璃盞、自鳴鐘,還不是從偽明來的?」
「既如此,為何不禁絕?」李攸問。
「禁?」車伕嗤笑,「嶽太尉的軍械、王知府的座鐘、趙安撫的眼鏡,哪樣離得開東邊的貨?只許州官放火唄。」
過遂州驛站(下一站梓州)時,車伕們都在傳:梓州轉運使虞相公的獨子月前「赴京西南路宣撫士子」,至今未歸,恐已「遭偽明擄掠或蠱惑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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