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十五年秋,玄武湖畔的蟬鳴已漸漸稀疏。明華大學材料實驗室三樓的窗戶敞開著,偶爾有帶著荷香的微風穿堂而過,卻吹不散滿室的試劑氣味。謝芷蘭坐在靠窗的實驗臺前,手中拿著一片剛出爐的賽璐珞薄片對著陽光端詳,腰間那枚嶽麓青賽璐珞雕成的伯爵金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窗外操場上傳來新生軍訓的號令聲,但她早已不必參與這些。上個月,她正式通過了教授資格評審,成為明華大學建校以來第一個的材料學教授。新學年的課表已經排定,每週四節《高分子材料導論》,剩下的時間全歸自己支配。這兩週的假期,她本打算去冷水江看看新投產的銻合金車間,但不知為何,最終還是留在了金陵。
她放下薄片,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——操場的另一側,是「燧人工作室」所在的那排平房。
蕭燧已經連續七天沒有來找她了。
放在以前,這不算什麼。但自從她畢業留校、尤其是受封伯爵之後,蕭燧來實驗室的次數就肉眼可見地減少了。有時在食堂遇見,他也只是遠遠點個頭,便端著餐盤坐到學弟們那一桌去。
謝芷蘭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「璐珞伯」這個爵位,在旁人看來是榮耀,在蕭燧眼中卻成了高牆。他雖然靠照相術和留聲機兩項專利賺了不少錢,但畢竟還在讀研,身份上終究是學生。一個學生向教授求婚,還是個伯爵——這念頭光是想想,就足以讓他在「燧人工作室」的圖紙前走神一整天。
她輕嘆一口氣,收回目光,繼續擺弄手裡的賽璐珞。
算了,等他再憋幾天,總會來的。
「燧人工作室」裡,此刻正是一片愁雲慘淡。
蕭燧坐在工作臺前,盯著面前那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影放映機發呆。牆上掛著一排試製的膠片,上面印著連續的動作畫面——那是用謝芷蘭提供的賽璐珞基片,逐格拍攝再衝印出來的。畫面清晰度已經不錯,滾動播放時也能產生連續動作的錯覺,但聲音始終對不上。
「蕭學長,要不咱們先休息會兒?」被他暑期僱來當助手的凌憲小心翼翼地問,「這都第八天了,咱們試了手搖同步、發條同步,甚至用上了小電機……每次都差那麼一截。」
蕭燧揉了揉眉心,沒吭聲。他何嘗不想休息,但心裡憋著一股勁。電影要是能成功,再拿一個爵位,他就有底氣去找她了。可現在,音像同步這道坎過不去,一切都白搭。
「去幫我打壺水。」他擺擺手,示意學弟出去。
工作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,他終於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。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天花板,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各種念頭……同步齒輪、阻尼係數、電機轉速穩定性……還有謝芷蘭那枚嶽麓青的金印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了。
「蕭老弟,還在熬著呢?」
蕭燧猛地坐直,看清來人後連忙起身:「李少將!您怎麼來了?」
李寶一身便裝,手裡拎著兩壇酒,大步流星地走進來。他把酒罈往桌上一墩,拍了拍蕭燧的肩膀:「路過明華園,想起你小子在這兒搗鼓新玩意兒,來蹭頓飯。怎麼,不歡迎?」
蕭燧苦笑:「李少將說笑了。只是……我這裡亂得很。」
「亂怕什麼,能喝酒就行。」李寶已經自顧自地拍開泥封,倒了兩碗,「來,先喝一碗。大姐說過,搞發明要腦子清醒,但有時候腦子太清醒也不行。」
蕭燧接過碗,抿了一口。酒是九江產的米酒,醇厚微甜,入喉溫熱。兩人對坐無言,喝了幾碗,氣氛漸漸鬆弛下來。
李寶放下碗,忽然嘆了口氣:「說起來,當初跟大姐在東海創業那會兒,哪想過今天這樣子。那時候最頭疼的,不是缺吃少穿,是跟那幫澎湖來的妖道鬥法。」
蕭燧一愣:「妖道?」
「你不知道?」李寶來了興致,「那是宣和年間的事兒了。有個叫陳宇的妖道,自稱能從天界盜寶,手裡頭淨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有一回在海上,他隔著一百多里地,拿著個小鐵盒衝咱們喊話示威,聲音清清楚楚,跟面對面似的。當時把咱兄弟們嚇得夠嗆,以為是神仙顯靈了。」
蕭燧的酒碗停在半空:「隔著一百多里地?用小鐵盒?」
「可不是嘛!」李寶比劃著,「巴掌大的一個小方盒子,上面有個小燈,一按就能說話。後來把那妖道的基隆寨滅了,繳獲了倆。大姐搗鼓了一陣子,愣是把那玩意兒弄明白了,從那以後,咱們各營之間就能隔著幾十裡傳話了。揚州保衛戰那會兒,要不是這東西,咱們四千騎兵根本沒法跟水師配合。」
蕭燧心跳加速:「那……那法寶還在嗎?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