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11章 一四〇九章:南海道六年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永樂十六年元夕,陸宋島海風依舊鹹溼,椰林依舊搖曳,但島上的一切,正在以一種沉默而不可逆的方式,悄然改變。

陸家莊園的圍牆沒有再增高。角樓上的弩手依舊日夜守望,但他們的目光,不再只盯著海面上的陌生船隻,更多時候,是投向莊園外那片正在開墾的河灘地。

兩年時間,足夠讓一個人從絕望中醒來,也足夠讓一群人學會彎腰。

陸賀的鬢髮全白了,但腰桿卻比六年前挺得更直。他不再每日對著「天地君親師」的牌位焚香禱告,而是清晨便帶著陸九思和幾個年輕後生,沿著新開的水渠巡視。渠水引自十五里外的山溪,蜿蜒穿過三家莊園的田壟,澆灌著三百多畝新墾的水田。

「爹,汪家那邊派人來問,下個月能不能再多分一成水。」陸九思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務實,「他們今年又開了五十畝荒地,人手不夠,想用勞力換水權。」

陸賀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用手捧起一捧渠水,看著清亮的液體從指縫間流下。

「告訴他,可以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「但勞力不能光幹他們的活,得幫虞家把那片橡木林燒荒的活也幹了。三家輪流用,誰也別想獨佔。」

兩年前,為了一片橡木林,章家和虞家械鬥三次,死了四個人。如今,他們學會用「換工」來解決問題了。

章家老寨的廢墟旁,建起了一座簡陋的「議事棚」。每月初一,十七家莊園派代表聚集於此,商定水源分配、漁場輪值、木材採伐的次序。吵架依舊有,拍桌子依舊有,但刀沒有再動過。因為所有人都明白,再死一個人,下一個開春的田就沒人種了。

最讓陸賀意外的是那些逃進山裡的佃戶。兩年前,朱松帶著一船簡陋的貨物南下奎松灣時,順路拜訪了幾個逃戶聚居的山谷村落。他沒有帶刀,沒有帶家丁,只帶了鹽、布匹和一封陸賀親筆寫的「赦書」,凡願回莊園幫工者,既往不咎,按勞付酬,可自留五畝山地。

回來的不到三成,但那三成,成了莊園和土著部落之間唯一的橋樑。

一個叫陳二狗的逃戶,如今是陸家莊園的「山峒通事」。他能用結巴的他加祿語和伊洛克人討價還價,能用摻雜土語的漢話罵偷懶的家丁,能帶著年輕後生進山採藥而不被毒蛇咬死。他的女人是個伊洛克獵戶的女兒,給他生了兩個皮膚黝黑、眼睛卻像漢人的娃。那兩個娃成天在寨子裡跑來跑去,用土語罵架,用漢話喊爹。

陸賀曾經覺得這是「淪落」。如今他看著那兩個娃,心裡想的卻是:二十年後,這座島上,誰還分得清誰是漢人,誰是土人?

朱松的船隊,如今有了一個正式的名號:「朱家商幫」。

兩年前,他帶著陸賀的女婿和汪家的海圖南下奎松灣,在范家堡和範忠談了三日三夜。談的結果,是一紙誰也不曾想到的協議:范家出船、出人、出武裝;朱家出賬、出文書、出商路情報。利潤對半,風險共擔。

範忠要的不是朱松的「誠意」,而是他手裡那條通往明海商會的線。朱松要的不是範忠的「義氣」,而是他手裡那支真正能在這片海域橫行的武裝船隊。

如今,朱家的船隊從最初的一艘破漁船,變成了五艘「朱氏級」雙桅商船。它們沿著呂宋島東岸北上,在朱松親自命名的「朱士群島」停靠補給,再一路向北,七天後就能看見東海道高雄港的燈火。

群島上的第一批移民,是朱松從北部莊園「贖買」來的三十戶佃農。他們沒有土地,沒有家產,只有一身力氣和一紙契約:開荒三年,收成對半;三年後,每人可分十畝地,歸己所有。

三年後,那些佃農會變成自耕農。再過十年,他們的孩子會在這片群島上長大,會說漢話,也會說土語,會種地,也會打魚,會在心裡同時供奉祖先牌位和山神圖騰。

朱松站在「朱士一號」的船頭,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高雄港輪廓,心中想的是陸賀那句話:「我們的屍骨會埋在這裡,但我們的子孫,還有機會。」

他低頭看了看船艙裡裝著的貨物——鹿皮、海參、乾魚、一小箱金砂。這些東西,將在高雄港換成鐵器、布匹、藥材、書籍,再運回呂宋島,分給北部的莊園、中部的范家堡、以及那些藏在深山裡的逃戶村落。

商路,正在把這座島上的所有碎片,一點點黏合起來。而山裡的變化,比海邊更隱秘,也更深刻。

伊洛克人的酋長,如今有一個漢話名字叫「陳阿大」。他的部落世代居住在山谷深處,靠狩獵和刀耕火種為生。五年前,他們第一次看見從海邊來的「怪人」——那些怪人穿著布衣,揹著鐵刀,用奇怪的腔調喊話,被他們的吹箭射退過好幾次。

如今,陳阿大的部落裡,有五個漢話流利的年輕人。他們是從北部莊園逃出來的佃戶的兒子,在部落裡娶了伊洛克女人,學會了狩獵,也教會了部落用鐵刀、種旱稻、用陷阱抓野豬而不是用弓箭射。

陳阿大自己,腰間也掛著一把從范家堡換來的鐵刀。刀刃比他們的石刀鋒利十倍,砍起藤蔓來像切豆腐。他沒有問這把刀是用多少張鹿皮換的,他只記得那個姓朱的「商人」走之前說了一句話:「陳酋長,下次我帶人來教你識幾個字,記記賬,免得總被山那邊的他加祿人騙。」

山那邊的他加祿部落,最近也出了件怪事:一個叫「阿儂」的女人,成了部落裡說話最管用的人之一。阿儂不是他加祿人,是五年前從海邊莊園逃出來的漢女。她逃進山裡時身無分文,差點被野獸吃掉,是一個他加祿老獵人救了她。後來她嫁給了老獵人的兒子,生了三個孩子,學會了土語,也教會了老獵人一家用草藥治瘧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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