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阿儂是部落裡公認的「巫醫」。她能治發燒、能治拉肚子、能幫產婦接生。她治病的藥,一半是山裡採的草藥,一半是從朱家商隊換來的「明國成藥」。她唸的咒語,一半是他加祿祖傳的祈禱詞,一半是她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漢話「阿彌陀佛」。
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奇怪。在這座島上,活著就是道理,有用就是神。
而最讓北部莊園計程車紳們不安的,是山裡正在形成一種新的「勢力」。
那些逃戶、那些混血兒、那些學會了漢話的土著、那些娶了土人老婆的漢人,正在深山裡聚成一個個小小的村落。他們沒有莊園的高牆,沒有寨主的嚴令,但他們有一種奇怪的「規矩」——外敵來時,敲響樹洞,全村的人都會拿起武器;外人來交易時,公平買賣,不許欺瞞,不許殺人。
這種規矩,不是從《周禮》裡學的,不是從《論語》裡背的,是從血和火裡摔打出來的。
陸賀聽說這些「野人村落」時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對朱松說了一句話:「他們比我們更像‘華夏’——不是像書上寫的那種,是像幾千年前,我們的祖宗剛渡過黃河時的那種。」
奎松灣的范家堡,如今已經是呂宋島無可爭議的「第一城」。
城牆又加高了三尺,用的是從山裡採來的青石,石縫裡澆了糯米漿,比江南許多縣城的城牆還結實。城內有三千戶常住人口,城外還有兩千多戶「附寨」——那些是歸順的土著部落、投奔的逃戶、以及從南洋群島來做買賣的商人。
範忠不再自稱「寨主」。他讓部下叫他「範公」,外來的商人叫他「範大當家」,三佛齊來的回教商人叫他「忠義將軍」。
他坐在議事廳裡,接見朱松的時候,姿態比兩年前更從容了。
「朱先生,你那批鐵器,明日就裝船。這次不收你現銀,換你三船糧食,外加二十個能記賬的後生。」範忠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。
朱松苦笑:「範公,二十個後生,我哪裡找去?北邊那些莊園,自己還缺人手呢。」
範忠笑了笑,指了指窗外:「不用從北邊找。你往山裡走一走,那些逃戶、那些土人,認識漢話的不少,會算賬的也有幾個。挑二十個年輕的,帶回來,我這裡有先生教他們。半年後,你帶走,給我幹三年活。」
朱松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——範忠不是在要人,是在幫他「培養人」。
那些被挑出來的年輕人,在范家堡的學堂裡學會的將不只是記賬,還有範忠的規矩、範忠的人情、範忠的處世之道。三年後,他們會成為朱家商幫的骨幹,但心裡永遠會記著,是誰給了他們今天。這種手段,比任何刀劍都鋒利。
朱松告辭時,在堡門口遇見了一隊剛回來的「護林隊」。領頭的漢子滿臉橫肉,腰間掛著四五個土人部落的護身符,身上紋著范家堡的虎頭紋章。朱松認得他——五年前,這漢子還是北部莊園的逃戶,在山裡差點餓死,是范家的獵隊救了他。
如今,他手下管著五十個弟兄,全是土人和逃戶的後代,負責巡邏范家堡周邊五十里的山林。他們的武器,一半是范家堡發的鐵刀,一半是自己打磨的骨箭。他們的規矩,一半是范家的軍令,一半是部落的祖訓。
朱松看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想起陸賀那句話:「我們的子孫,還有機會。」
他不知道陸賀的子孫會變成什麼樣。但他知道,這些人的子孫,一定會活下來,而且會活得很硬。
海面上,一艘明海商會的福船正緩緩駛近。桅杆上,日月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船上的人,將是第一批正式踏上呂宋島、記錄島上一切的「朝廷使者」。他們不會區分誰是「士紳」、誰是「逃戶」、誰是「土人」。他們只會記錄: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口,產出多少糧食,能收多少賦稅。
五十年之約,還有四十四年。但島上的一切,已經等不了那麼久了。
陸賀站在莊園的高臺上,望著遠處海面上那面旗幟,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正在開墾的河灘地,正在嬉鬧的孩童,正在爭吵又正在合作的各家莊主。
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,在江南的私塾裡,先生讓他背的那句《詩經》: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」
他當時不懂。如今,在這天涯海角的孤島上,在這群穿著舊衫、說著土話、皮膚黝黑、眼神卻依舊明亮的「遺民」中間,他終於懂了。
舊邦可以維新。只要人還活著,只要種子還在土裡,只要還有孩子在山坡上畫那條通往遠方的線。一切,都還來得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