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一，金陵的春意已滿。秦淮河邊的柳絮飄盡了，換上了嫩綠的葉芽，在微微的南風裡輕輕搖曳。但金陵國會大廈的頂層議事廳內，卻不像窗外這般和煦。
長條桌鋪了墨綠絨布，桌中央擺著一座巨大的沙盤，沙盤上插滿了小紅旗。牆上掛著一幅丈二見方的南洋海圖，圖是新繪的，用的是廣州印書局最新出的銅版紙，上面標註著香料群島、小巽他群島、巴布亞島、玄珠列島（俾斯麥群島）、白日門列島（索羅門群島）的名字，墨跡還沒幹透。
方夢華坐在長條桌的一端，穿著一件藏青色棉袍，頭髮用銀簪挽起，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。但她往那裡一坐，整個大廳便安靜下來。桌上放著一把黃銅鎮紙、一疊白紙、幾支削好的鉛筆。她面前攤開的是一份《西南土司內附及南洋安置方案》，紙邊已經卷了，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著數字。
呂將坐在她左手邊，手裡捧著個紫砂壺，不時嘬一口。李綱坐在右手邊，鬚髮皆白，腰板挺得筆直，面前攤著一本《大明律例》，翻到《土司內附安置條例》那一頁，用紅筆勾了幾處。
張孝純坐在李綱旁邊，穿著灰綢袍子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，在紙上畫來畫去，畫的是水稻、甘蔗和橡膠樹的簡圖。他本是個守太原的文官，卻半路出家去東海道臺南學了熱帶農學，曬得比老農還黑，那袍子袖口磨得發白，可他渾然不覺。
鄭世昌坐在呂將旁邊，皮膚黝黑，顴骨高聳，穿著一身深藍色海軍制服，肩上金星閃閃。他原是北宋泉州巡檢，從小在海浪里長大，當了官也不改本色，說話嗓門大，像在跟風暴喊話。
呼延慶坐在鄭世昌旁邊，是大明外務大臣，五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說話慢條斯理，穿著藏青色制服，腰桿筆直他是軍旅出身，坐在椅子上仍像站在艦橋上了望。
林元仲坐在更遠處，穿著南海道都督的深藍制服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他面前攤著一疊海圖，都是他在香料群島這些年親手測繪的，有的還用膠布粘著裂縫，圖上有他用鉛筆標的水深、礁石、潮汐。他剛從南洋巡視回來，臉上還帶著熱帶陽光灼烤過的痕跡。
儂德宏坐在林元仲對面，是蘭芳國副總長，穿著僮人的靛藍短褂，腰間繫著一條銀鏈，腳上是草鞋，但草鞋的帶子是絲綢編的。他面前放著一隻木匣，木匣裡裝著蘭芳聯邦的國書，國書上蓋著金印。他是方夢華特意請來的，為的是讓土司們親眼看看，五年前出海的那些僮人土司，如今過得怎樣。
二十七家土司代表坐滿了長條桌兩側。有的穿著從山裡帶來的羊皮褂子，有的換上了在潭州新買的棉布長衫，有的腰間別著彎刀，有的手裡拄著柺杖。他們膚色黝黑，額頭上刻著風霜的痕跡。有的年過花甲，有的正當壯年，有的不過二十出頭。他們的面前都放著名籤，木牌上用楷書寫著各自的官職和名字。
議事廳裡先是沉默，長時間的沉默。
土司們盯著那幅海圖，像盯著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，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水是烏江、是沅水、是紅水河。此刻地圖上那些深藍色的區域，標註著「班達海」、「阿拉弗拉海」、「白日門海」的名字，陌生得像另一個星球的文字。有的土司看懂了山脈與河流的符號，低聲跟身邊人交談；有的看不太懂，但不好意思問。
儂德宏最先開口。他用帶著廣西口音的官話，慢悠悠地說：「諸位，老夫蘭芳國副總長儂德宏，當年從廣西出海，在婆羅洲卡普阿斯河口上岸。初到時，也是這般兩眼一抹黑。沒房子，自己砍樹蓋；沒糧食，跟土人換；沒路，自己踩。如今蘭芳國有學堂、有工廠、有碼頭。老夫不是來炫耀什麼，是來告訴諸位，能活，而且能活得好。」
方夢華清了清嗓子，議事廳裡徹底安靜下來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圖前，拿起一根細竹竿。
「諸位，今日之會，只議一件事：出海之後，你們去哪裡。」
她的竹竿點向地圖最東邊那片巨大的陸地。
「此地，是巴布亞島，世界第一大島，面積比整個廣南西路加上廣南東路還大。島上多山，但沿海有廣闊的平原，河流縱橫，土地肥沃，氣候溼熱，適合種水稻、甘蔗、香料。島上土著部落眾多，互不統屬，勢力分散。」
竹竿往西移：「這裡，是小巽他群島，從巴厘島往東一直到帝汶島。島嶼眾多，火山土壤肥沃，適合農耕。再往西，是香料群島，盛產丁香、肉豆蔻、胡椒，是南洋物產最富饒的地方。」
竹竿移向地圖的東北角：「再往東，是玄珠列島、白日門列島。此地島嶼眾多，良港遍佈，且位置偏遠，可作長期發展之基。」
她放下竹竿，走回座位，拿起茶盞喝了一口，不再說話。李綱站起身，咳嗽了一聲，清了清嗓子：「各位，按照先前議定的原則，大致是這樣的：巴布亞島地廣人稀，平原廣闊，適合大規模墾殖，大部分人口安置於此。小巽他群島火山土壤肥沃，島嶼眾多，適合中型族群。香料群島土地金貴，面積雖小但物產豐富，適合小規模精耕細作。玄珠、白日門列島位置偏遠，但海域富饒，適合作長期發展之基。現在各家說說自己的想法。」
土司們交頭接耳一通，討論了一陣，漸漸安靜下來。
方夢華重新起身，拿起竹竿。
「老夫願去巴布亞島。」田祐恭第一個站起來，聲如洪鐘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褂子，手裡拄著一根竹杖，竹杖已經磨得油亮。思州田家帶了十八寨，有造船的木匠、鍊鐵的鐵匠、築屋的石匠，還有六百打過仗的青壯。
「田公，巴布亞島雖大，但各地條件不同。東南端有個米爾恩灣，地勢開闊，港灣優良，海灣屏障好，鄰近島嶼，適合建立大型農業-貿易基地。本座想把這地方分給你，你家有1200戶，是二十七家中最多的，正合適。」
田祐恭看著地圖上那個海灣，沉默了。
「老夫這輩子，最不怕的就是路遠。」他慢慢開口，笑聲有些蒼涼，「從思州走到金陵，從金陵走到南洋，還怕那一兩千裡海路？」
方夢華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「施州刺史向君道，800戶，去巴布亞島北部海岸中部的馬當。那裡有天然避風港，背後是低地雨林，適合農耕與漁業。與田公南北呼應，將來可以互為支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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