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二年三月廿一，玉皇頂的晨霧還沒散盡，寨門前的松明子已被山風吹得東搖西晃。王昭站在望樓上，一夜沒睡。姜旺派來的信使李吉跪在腳下，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血書，聲音嘶啞：「王寨主……姜幫主在長清等著，幾千號人，糧草撐不了幾天。金狗隨時會來，求將軍發兵。」
王昭接過信，在晨光下展開。信紙邊角磨得起毛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，但「姜旺」「長清」「五千人只剩不到一千」「求寨主收留」這幾個詞還能辨認。他把信遞給身旁的呼延綽。呼延綽看完，遞給王霜，王霜看完遞給孫立，孫立沒看，正在擦那柄虎眼鞭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細。一圈下來，望樓上沒人說話。
「姜旺。」呼延綽先開口，捋著花白長髯，「濟水幫的幫主，俺聽說過。竇家兄弟死後，他接手幫務，手底下幾百條船，幾千號人，連金狗都不敢輕易招惹。不是怕他，是用他。如今金狗要修鐵路，斷他的生路，他反了。」
「打濟南，敗了。」李應搖頭，「五千多人打濟南，那不是攻城，是送死。金狗的火炮一響，人就像割麥子似的倒。可他敗了沒跑散，還能拿下長清，派人來求援，算條漢子。」
王昭望著北山下灰濛濛的天，那裡是長清的方向，也是濟南的方向。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：「姜旺在長清，手裡有幾千人，能戰者不足一千。糧草撐不了幾天，金狗隨時會來。我的意思是下山，收編他，守長清。」
呼延綽捋著花白長髯，眼睛盯著輿圖上長清的位置。那地方在泰山西邊，濟水南岸，緊挨著濟南府城。說是縣城，其實就巴掌大的地方，牆矮壕淺，可它的位置太要命了。「這地方，比泰山的命脈還重。泰山是咱的根，長清是咱的門。金狗要守濟南，就得守長清；金狗要打泰山，也得先打長清。誰佔了長清，誰就掐住了濟南府的脖子。」
彭玘點頭：「咱們守了八年，守的是條死路。如今姜旺把活路送到了門口，咱們要是不接著，老天爺都不答應。」
孫立把虎眼鞭插回腰間，悶聲道：「去。」
王霜點頭：「呼延老哥說得對。泰山險，可險的是山。金狗不爬山，他們走平原。長清是平原上的釘子，紮在那兒，金狗就睡不踏實。」
李應翻著賬冊，皺起眉頭：「可糧草呢？泰山存糧本就有限，再添幾千張嘴……」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王昭，「姜幫主那邊，還有多少存糧？」
信使李吉答道：「長清縣庫裡還有幾百石，撐不了幾天。金狗徵了七十五萬奴工修鐵路，沿路的州縣糧倉都搬空了。想找糧，得從金狗手裡搶。」
呼延綽點頭：「張榮那邊，也該動一動了。梁山泊的船隊不能總在湖裡窩著，該出來透透氣了。」
李應介面：「亭亭山那邊，劉尖子、熊老五他們幾個已經摸清了石橫、廣裡、固留、安寧四處旗莊的底細。守軍不多，糧草不少，正好拿來練練手。」
王昭沉思片刻，走到輿圖前，手指從泰山劃到長清，又從長清劃到梁山泊。他轉身，目光掃過眾人：「傳令，明日卯時，全軍集合。老神機營、少年神機營、泰山本部，全部下山。呼延老伯、孫叔、李叔、王嬸，您幾位隨我坐鎮中軍。劉尖子、周洪、熊老五、熊老六幾位，各領本部人馬，從亭亭山下山，沿汶水西進，攻打安寧、固留兩處旗莊。同時派人去梁山泊，約張榮大當家出兵攻打石橫、廣裡兩處旗莊。四莊齊下，金狗顧頭顧不了腚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來：「我自率主力，星夜西進，急行軍，拿下歸德旗莊，入長清。」
沒有人異議，呼延綽捋著長髯，微微頷首；孫立輕輕拍了拍虎眼鞭；王霜正將一夾彈丸仔細檢查；李應握著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鐵槍，槍纓在燭火下紅得像血。
「劉尖子。」王昭轉向他。
「在！」劉尖子站起來，脖子上那圈黑痣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顫動，黑臉膛在油燈下泛著油光。
「你帶本部人馬，從亭亭山下山，沿汶水西進，攻打安寧旗莊。」王昭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，「安寧旗莊在汶水北岸，駐著一個謀克的籤軍，百來號人，莊裡囤著從泰安、萊蕪一帶搜刮來的糧草。拿下它，斷了金狗在汶水一線的補給。」
「中！俺帶人去！」劉尖子咧嘴笑了，「俺早就等著這一天咧！」
「周洪、熊老五、熊老六。」王昭又點名。
周洪站起來，黑臉膛，腰間別著對鐵鐧。熊老五、熊老六兩兄弟也站起來，膀大腰圓，鬍子拉碴，各持一柄開山斧。
「你們三位，各領本部，從亭亭山下山，沿汶水西進，會攻固留旗莊。」王昭的手指又在地圖上劃了一道，「固留旗莊在安寧旗莊西面，是金狗在汶水沿線最大的糧草囤積點。莊牆高厚，守軍也多，可咱們人多，不怕。」
「得令！」三人齊聲應諾。
熊老五咧嘴笑道：「當家的放心，俺兄弟倆的斧頭早就飢渴難耐咧。砍金狗的腦袋，一刀一個，不費勁！」
熊老六也在旁附和：「對！對！不費勁！」
「不急。」王昭按住他，「等張榮那邊的訊息。兩頭一起打，金狗才顧頭顧不了腚。」
「王嬸。」王昭轉向王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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