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二年三月十七，齊河縣到濟南府城這一段，金人要修一條鐵路。說是鐵路，車上走的卻是騾馬拉的貨車，專運糧草軍械。鐵路要從北清河上過，河面寬百丈，水流湍急，完顏蒲家奴便決定先搭一座浮橋。
浮橋的圖紙畫得清清楚楚：橋墩用石砌，橋面鋪木枋，兩邊設欄杆，下面走浮船，鐵鏈鎖住，可通馬車，可走糧隊，鐵軌就鋪在木枋上。橋址選在河道最窄處，兩岸的柳樹剛抽芽，就被砍了當柴燒。木料從附近州縣徵發，鐵鏈從濟南府城運來，人從濟水幫漕工裡徵。
濟水幫是山東最大的漕運幫會，幾百條船，幾千號人，從濟水往黃河、往運河，運糧、運鹽、運鐵，養活了沿岸幾萬家百姓。竇家兄弟死後，現任幫主姜旺，三十六歲，精瘦，一雙眼睛像鷹，手底下幾百個亡命徒，連金人都不敢輕易招惹。金人不是怕他，是用他。用他運糧，運兵，運修鐵路的物料。運就運，姜旺認了，漕工也是人，也得吃飯。可金人要把他的人拉去架橋，他不認。
可認不認，由不得他。完顏蒲家奴派去的傳令兵只說了兩句話：「三月十五之前，齊河段漕工悉數徵調。違期不至，以通匪論處。」姜旺知道「通匪」是什麼意思。金人眼裡，凡是不聽話的漢人，都是匪，該殺。他想起天會六年，金兵第一次渡河時，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，跟著父親在濟水上撐船。金兵抓他父親去修寨堡，父親去了，再沒回來。後來託人捎回一句話：「旺兒，別給他們幹一輩子活。」他娘哭瞎了眼，天會七年開春也走了。如今金人又來抓他的人，他咬了咬牙，說：「去。」
三月十五，齊河渡口，幾千漕工扛著船槳、揹著纖繩、推著獨輪車，從濟水沿岸的碼頭彙集到此。姜旺蹲在北岸的泥灘上，手裡攥著一把冰冷的鐵鍬，望著河面上那些正在搭設浮橋的奴工。他們和自己一樣，都是從濟水邊上被抓來的漕工。半月前，他們還在濟水、大清河、小清河上撐船拉縴，如今被繩子串著，被鞭子趕著，替金人修橋鋪路。
濟水幫的漕工們蹲在河灘上，望著那些被砍倒的柳樹發呆。他們在這條河上討了半輩子生活，春運糧、夏運鹽、秋運瓷器、冬運炭。哪一段有暗礁，哪一段有淺灘，哪一段的水流急，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。如今金人要在這裡修橋，橋一修，船就過不去了，也不讓過了。
姜旺蹲在最前頭，手裡攥著一把河灘上的溼泥，泥水從指縫間滴下來，滴進河裡，無聲無息。他沒有說話，身後幾百號漕工也沒有說話。他們只是蹲著，像一群被趕上岸的鴨子，茫然地望著河水。
監工田豹騎著馬在北岸來回巡視，手裡的皮鞭甩得噼啪響，嗓門尖利：「快！快！晌午前打不完樁，誰甭想吃飯！」他是漢軍旗人，原是金人的籤軍，傷了腿被派來當監工。腿瘸了，心也瘸了，對奴工比對金人還狠。誰偷懶，鞭子抽；誰磨蹭，鞭子抽；誰抬頭看他一眼，鞭子也抽。
姜旺低下頭，繼續挖泥。他身邊，一個叫老蔡的老漕工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旺哥，俺聽說東阿、平陰、萊蕪那邊，不給金狗當奴才咧，梁山好漢給剪了辮子，分田分糧。還有泰山那邊，聽說有義軍，打著‘敢叫日月換新天’的大旗，專殺金狗。」
姜旺沒有接話，只是抬頭望了一眼南邊。老蔡又說：「俺尋思著，咱能不能……」
「不能。」姜旺打斷他，「金狗有槍有炮，咱有啥？有篙，有櫓，有幾十條破船。」
當天夜裡，姜旺躺在窩棚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想起父親臨死前託人捎回來的那句話，想起他娘哭瞎的眼睛，想起那些掛在旗杆上的人頭。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，壓都壓不住。他悄悄爬起來，把老蔡、王老四和幾個信得過的漕工叫到河灘上。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，照在一張張黝黑的臉上。
「金狗要斷咱的生路，咱不能等死。」姜旺的聲音壓得極低，「咱反了吧。」
王老四搖頭：「反？拿啥反？咱手裡就這幾把鐵鍬，金狗有刀有槍。」
「刀槍，咱也能有。」姜旺說，「劉宏旗莊裡就有。離這兒不到十里，莊主完顏劉宏是個被賜姓的漢人，他兒子完顏劉鐸，人稱『劉閻王』，心狠手辣。莊裡駐著一個蒲輦的金兵，百來號籤軍，女真人不過五六個。夜裡摸進去，能奪刀奪槍。奪了刀槍，往南走，投義軍。」
老蔡第一個點頭：「俺聽你的。」一個叫小六子的年輕漕工也開了口：「俺幹！」又一個：「俺幹！」王老四嘆了口氣：「俺這把老骨頭，反正也活不了幾年咧，幹就幹吧。」
姜旺握緊拳頭：「好，明夜子時，動手。記死嘍，只帶咱自己的一百來號兄弟，人多了走漏風聲。」
三月十八，子時，月黑風高。劉宏旗莊外，姜旺帶著一百多個漕工，摸到莊牆下。莊門前的火把下，兩個籤軍正靠著門框打盹。姜旺一揮手，兩個年輕漕工摸上去，一人捂住嘴，一人用鐵鍬砸在後腦勺上。兩個籤軍悶哼一聲，軟倒在地。莊門被輕輕推開，一百多人無聲地湧進去。
姜旺沒有先去營房，而是帶著老蔡幾個人直奔田豹的住處。田豹就住在旗莊西跨院，金人給他的待遇。帳簾掀開，田豹正從床上坐起來，嘴裡罵著：「誰……」話沒說完，姜旺的篙頭已經抵在他喉嚨上。田豹藉著月光看清了姜旺的臉，臉白得像紙：「你……你要造反？」姜旺二話不說，篙頭往前一送，田豹喉嚨裡「咯咯」響了幾聲，歪倒在床上。血順著篙頭滴下來，姜旺在田豹的衣服上蹭了蹭，轉身走出去。
外面，漕工們已經把籤軍營房圍住了。幾個女真兵從後院衝出來，被堵在門口，亂刀砍死。完顏劉鐸提刀衝出來，被老蔡一扁擔砸在腦門上，當場斃命。完顏劉宏從被窩裡拖出來，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「饒……饒命……」他嘴唇哆嗦著，尿了一褲襠。
姜旺低頭看著他，一刀砍下去。人頭滾了幾滾，停在牆根下。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。繳了二十多把刀、十幾杆長槍、幾副皮甲，還有幾十匹騾馬。糧倉打開了，堆成山的糧食，還有幾箱子火藥鉛子。
姜旺站在莊院裡，對著一百多個漕工說：「弟兄們，金狗要斷咱的生路，咱就從今兒起，自己找活路！」他從腰間拔出繳獲的刀，反手一刀，割下自己腦後的辮子。辮子落在地上，像一條死蛇。一百多人齊刷刷跪下，割辮，歃血為盟。「今兒個起，咱就是反金的義軍！不殺光金狗，誓不罷休！」
旗莊的火燒起來，映紅了半邊天。訊息像長了翅膀，一夜之間，附近工地的奴工、逃難的百姓，從四面八方湧來。他們聽說有人砍了金狗的腦袋、燒了旗莊、剪了辮子，便拖家帶口地來投。到天亮時，姜旺身後已經站了五千多人。有漕工，有佃戶，有鐵匠，有從濟州、兗州抓來的壯丁，還有婦孺老幼。能拿刀槍的，不到兩千。刀槍不夠，火銃沒幾桿，馬只有幾十匹。可這些人眼裡都燒著火，那火是金人的鞭子燒出來的，是餓了三天的肚子燒出來的，是親人被填了河床燒出來的。
姜旺站在土臺上，望著黑壓壓的人群，心裡翻湧。他知道，這五千多人裡，大半是老弱婦孺，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他那一百多個漕工兄弟。可他不忍心趕他們走，他們沒處可去。他咬了咬牙，喊了一聲：「走！打濟南！打下濟南，咱就有糧、有槍、有人！」
五千多人浩浩蕩蕩東下。他們扛著從旗莊繳獲的旗幟，舉著從旗莊搶來的刀槍，推著獨輪車，趕著騾馬，像一條渾濁的河流，漫過官道，湧向濟南府城。姜旺騎著一匹繳獲的契丹馬，腰間別著完顏劉宏的那把寶刀，一馬當先。他身後，一百多個漕工兄弟緊緊跟著，那是他的核心，他的底牌，他最後的家底。
三月二十，濟南府城在望。城牆高厚，城頭旌旗如林，炮臺森森，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城外。姜旺勒住馬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人群，那些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、舉著菜刀和鋤頭的百姓。他心裡忽然有些發虛，可想起父親臨死前託人捎回來的那句話「旺兒，別學他們幹一輩子活」，他咬了咬牙，拔出刀：「攻城！」
五千多人如潮水般湧向城門。沒有陣型，沒有號令，只有一腔被壓抑太久、終於燒起來的血。他們衝到護城河邊，城頭的炮響了。不是一門，是幾十門。霰彈如暴雨般傾瀉，血肉橫飛，斷肢殘臂飛上半空，落下時像下雨。第一輪炮擊，就倒下了幾百人。可人群還在衝，還在衝，衝到城下，衝到壕溝邊。城頭的弓箭手齊射，箭如雨下。雲梯沒來得及架，城門沒來得及撞，人已經死了一地。
姜旺被氣浪掀翻，戰馬驚嘶，他摔在地上，耳朵嗡嗡響。他掙扎著爬起來，渾身是血，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，肉翻著，血糊了一臉。他看見身邊到處是屍體，血染紅了護城河的水。那些跟了他一路的百姓，那些拖家帶口來投他的難民，成片地倒在血泊裡。人群終於崩潰了，決堤的洪水般，向東、向西、向南、向北，四散奔逃。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有人把剛剪掉的辮子又撿起來往頭上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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