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59章 一四五七章:鄴齊鐵道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天眷二年二月下旬,山東西路與河北東路的田野上,開始了一場無聲的搜捕。籤軍挨村挨戶,破門而入,將十六歲以上、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從灶臺邊、田壟間、病榻上拖走。繩索串成長列,像一條條灰黑色的蛇,蜿蜒向大名府方向匯聚。七十五萬三千餘人,在十日內被驅趕到指定營地。麥田無人管,春耕無人問,只有監工的鞭聲和哭嚎聲,在華北平原上此起彼伏。

三月初三,寅時三刻,天還沒亮,大名府城東四十里,衛水河畔的曠野上,黑壓壓站滿了人。七十五萬奴工,分作數百個營區,綿延數十里。火把如繁星,照亮了這片沉睡的土地,也照亮了那些麻木的、驚恐的、絕望的面孔。

沒有誓師,工地中央樹起一面鑲白狼頭大纛,旗角在春風裡低垂,像是也被這陣仗壓彎了脊樑。

完顏蒲家奴勒馬立於大纛之下,望著眼前這片蠕動的黑色人海,眉頭擰成一道深壑。他的身後,梅勒詳穩完顏胡斜魯與漢軍旗猛安都統晁德分列左右。完顏胡斜魯掌女真親兵,晁德統漢軍籤軍,各司其職。

「傳令,」完顏蒲家奴的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,「全線動工。三府之地,今歲不種一粒粟,不播一斗麥。七十五萬丁壯,悉數徵發,修此鐵路。」完顏蒲家奴的聲音在曠野上回蕩。

晁德躬身應諾,策馬而去。命令透過傳令兵接力,傳向四面八方:「限期百日,不通此路,爾等皆死。」

工地沸騰了,鐵鍬、鐵鎬、鋤頭、扁擔,七十五萬雙手同時舉起,又同時落下,砸進凍土,砸進春天。泥土翻湧,人聲鼎沸,如同一鍋煮沸的粥。但可那不是粥,那是血,那是汗,那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。

完顏蒲家奴撥轉馬頭,向東行去。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:盯著那條從大名府到濟南府的馬車鐵路,必須在夏汛之前鋪完路基。四百多里路,要在一個春天鋪完。這不是築路,這是拼命。

燕京到大名府的那一段,去年已經通了。可眼前這東去的四百多里,才是要命的路,糧草要從大金腹地運到山東前線,河北的屏障才可能守住。完顏宗翰在大名府坐鎮,臨行前對他說的話還在耳畔:「鐵路修不通,糧草運不上去,前面的仗就沒法打。」

完顏蒲家奴咬了咬牙:麥子,明年還能種;仗打輸了,大金國就沒有明年了。

辰時,冠氏縣東。一段低窪的路基正在夯築。工頭唐括胡魯騎在馬上,拎著皮鞭來回巡視。奴工們排成兩列,喊著號子,用石夯將黃土一層層夯實。一個年輕的奴工腳下一滑,摔倒在泥漿裡,手裡的夯繩脫了手。唐括胡魯一鞭抽在他背上,皮開肉綻:「廢物!拖下去,換一個上來!」

兩個籤軍上前,把那奴工拖到路邊,扔在草堆裡。沒有人看他,沒有人敢看他。他的同伴們低著頭,繼續喊著號子,繼續夯土。完顏蒲家奴從旁邊經過,沒有停。

堂邑旗莊是鐵路線上最大的補給站,也是奴工們最恐懼的地方。莊裡囤著從各地搜刮來的糧食,堆成山的粟米、麥子、豆子,可那不是給奴工吃的。奴工吃的是高粱殼子、豆餅渣子、發黴的麩皮,摻著野菜、樹皮、草根,煮成黑糊糊的粥,一人一碗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
莊主夾谷斡魯是個四十多歲的女真人,滿臉橫肉,左耳缺了半塊,是當年打汴京時被宋軍的哨砲崩的。他每日午時必到工地巡視,騎著高頭大馬,身後跟著一隊挎刀的女真親兵。他最喜歡做的事,就是站在高處,看著那些黑壓壓的奴工像螞蟻一樣勞作,然後用生硬的漢話喊:「快!快!再快!你們這些懶骨頭,不打死幾個,是不會出力的!」

沒有人敢抬頭。沒有人敢停下。停下就是鞭子,就是刀,就是死。

今日他早就在路口等著,見了完顏蒲家奴的儀仗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「主子,糧草已備好,各工段定額已分。只是……這幾日死的有點多,補丁還沒到。」

「死了就補,」完顏蒲家奴沒有下馬,「燕京蒲察太后的旨意,山東、河北還能再徵兩萬。在沒到之前,讓活著的人多幹一份。」

夾谷斡魯應了一聲「喳」,起身退到路邊。

一支運糧隊正從東邊趕來。車上裝的是從濟南府搜刮來的陳糧,摻著沙子,黴味撲鼻。押車的籤軍頭目王三麻子,原是梁山泊的嘍囉,後來被金人收編,如今替金人押糧,比金人還兇。他勒住馬,衝工頭喊:「糧食到了!讓你們的人過來搬!」工頭點頭哈腰,招呼了一隊奴工,扛著麻袋往工棚裡搬。一個老奴工扛起麻袋時,腳下一軟,麻袋摔在地上,裂開一道口子,黴變的糧食灑了一地。王三麻子一腳踹在他胸口:「老東西,找死!」老奴工蜷縮在地上,咳嗽了幾聲,血從嘴角溢位來。沒有人敢扶他。

完顏蒲家奴遠遠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,繼續向東。

博州府城西,行轅設在城外的校場上。完顏蒲家奴正在看輿圖,手指從大名府劃到濟南府。三百多里,二十多個工段,七十五萬人。每天要消耗多少糧食?每天要死多少人?他算過,但不想算。數字太大了,大到讓人麻木。

「主子,孔府那邊派人來了。」親兵在帳外稟報。完顏蒲家奴沒有抬頭:「讓他進來。」

孔瑄的管家孔忠跪在帳前,雙手捧著一本冊子:「勃極烈,這是公爺讓奴才送來的……額外徵發的奴戶名冊,共兩萬一千人。」完顏蒲家奴接過冊子,隨手翻了翻,扔在案上:「回去告訴你家公爺,鐵路修完後,這些奴戶一個也不能少。少了,拿他的腦袋補。」孔忠連連磕頭,倒退著出去了。

完顏胡斜魯這時湊近,低聲道:「主子,沿路州縣今歲的莊稼……」

「不要了。」完顏蒲家奴打斷他,「春耕誤了,明年還能種。仗打輸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

他起身走出行轅,登上博州城樓。腳下,那條正在一寸寸向東延伸的路基像一道醜陋的傷疤,割開了平原的綠色。遠處,那些像螞蟻一樣的奴工還在蠕動。

博平縣南,一段穿越大窪地的路基正在填築。這裡地勢低窪,需要填土三尺,才能讓路基不被春汛沖毀。幾千名奴工推著獨輪車,從遠處的土坡上取土,一車一車地往窪地裡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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