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59章 一四五七章:鄴齊鐵道(2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突然,轟的一聲,路基塌了。流沙層被地下水泡軟,半邊路基滑進了窪地底部,埋了三百多人。

夾谷斡魯趕到時,塌陷的土坑裡還在往外滲血水。他讓人用鐵鍬往下挖,挖了半天,挖出來的屍體已經不成人形:有的腦袋被砸扁了,有的胳膊斷了,有的肚子被石頭劃開,腸子流了一地。

「填上。」夾谷斡魯只說了一個字,轉身走了。

監工們驅趕著奴工,把土重新填回去,用木夯砸實,繼續築路。沒有人哭,沒有人為那三百多人哭。哭過的,都死了。

完顏蒲家奴在遠處看著,對晁德說:「傳令各工段,低窪處先用荊笆鋪底,再填黏土,層層夯實。不要再塌了。」晁德躬身應諾。

茌平縣北,瘟疫開始蔓延。奴工們擠在窩棚裡,吃的是豬狗食,喝的是泥漿水,傷寒、痢疾、斑疹,一夜之間傳遍整個營區。完顏蒲家奴從濟南府調來幾個漢人郎中,讓他們配藥。藥不夠,郎中說要多采些草藥。

「採什麼採,」完顏蒲家奴說,「能救幾個救幾個,救不活的,扔出去。」

那幾天,工地邊的萬人坑又添了新墳。成片的墳頭,像雨後冒出的蘑菇,密密麻麻,望不到邊。烏鴉從四面八方飛來,在工地上空盤旋,叫得人心慌。監工們朝天放了幾銃,烏鴉散了,過一會兒又飛回來。

完顏蒲家奴的儀仗從旁邊經過。他看見路邊躺著幾個傷病的奴工,有的斷了手,有的斷了腳,有的渾身潰爛,奄奄一息。他皺了皺眉,對晁德說:「這些人,留著也是浪費糧食。派人處理掉。」

晁德躬身應諾,等完顏蒲家奴走遠後,對身邊的親兵低聲說:「天黑後,拉到亂葬崗埋了。」

劉宏旗莊外,一群奴工正在挖溝。溝是給鐵路排水用的,要挖三尺深,五尺寬。一個年輕的後生挖著挖著,忽然扔下鐵鍬,衝監工喊:「俺不幹了!俺要回家!」監工田豹是個漢人,原是金人的籤軍,後來傷了腿,被派來當監工。他走到後生面前,問:「你說啥?」後生渾身發抖,但還是咬著牙說:「俺娘病了,俺要回家看她!」田豹拔出腰刀,一刀捅進後生肚子裡。後生慘叫一聲,捂著肚子跪在地上,血從指縫裡湧出來。田豹抽出刀,在他身上蹭了蹭,對周圍的奴工說:「還有誰要回家的?」沒有人敢吭聲。

路基鋪到了黃河故道。這裡地勢低窪,流沙層極厚,挖下去一丈,還是沙。夾谷斡魯讓人從遠處拉來黏土,一層一層夯。可剛夯好,一夜雨下來,路基又塌了。反覆幾次,奴工死了幾百,路基還是沒起來。

完顏蒲家奴親自趕到現場,站在塌陷的路基邊,臉色鐵青。他讓人從附近州縣徵來幾千捆荊笆和秫秸,鋪在流沙上,再填黏土、再夯。又調來石匠,在兩側砌了排水溝。這一次,路基穩了。

一箇中年奴工推著車,腳下打滑,連人帶車翻進了剛填了一半的路基裡。工頭罵了一聲,讓人把他拉上來。他的腿摔斷了,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從褲腿裡戳出來,血糊了一地。工頭看了一眼,揮揮手:「抬到一邊去,別耽誤幹活。」兩個籤軍把他拖到路邊,扔在草叢裡。沒有人給他包紮,沒有人給他水喝。

完顏蒲家奴從旁邊經過。他的馬在那人身邊停了一下,然後又走了。

齊河縣南,北清河渡口,夜色已深,但工地上火把通明,奴工們還在繼續挖、繼續扛、繼續夯。完顏蒲家奴勒住馬,望著渾濁的北清河水。對岸就是濟南府,鐵路的終點。

忽然,他看見遠處幾個黑影在路基邊蠕動。親兵正要上前呵斥,完顏蒲家奴抬手止住。那是幾個奴工,偷偷挖開了白天剛填好的路基,把幾具同伴的屍體埋進去。他們沒有哭,沒有燒紙,沒有立碑,只是默默地往墳上填土。填完,又回到工地上,繼續挖,繼續扛,繼續夯。

完顏蒲家奴撥轉馬頭,朝渡口走去。

那一夜,他宿在齊河縣的行轅裡,躺在榻上,久久沒有閤眼。他想起小時候在會寧府,汗瑪法完顏烏骨廼教他騎馬射箭,說女真人是天生的戰士,是天生的主人。可汗瑪法沒有告訴他,主人也有當累的時候,當怕的時候,當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。
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,耳邊彷彿還響著石夯砸土的聲音,一下一下像心跳,也像喪鐘。

三月初九,濟南府城東。完顏蒲家奴終於到了終點。他望著眼前那片剛剛平整完的路基,泥土還是溼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,四百多里,七天七夜,他走完了。可那七十五萬奴工,還要在這裡繼續挖、繼續扛、繼續夯,直到累死、餓死、病死,直到被扔進萬人坑。

他轉過身,對晁德說:「修一座碑,刻上:大金天眷二年春,徵調民夫七十五萬,築此馳道,以固國本。」

晁德問:「碑文要寫……徵調二字嗎?」

完顏蒲家奴沉默了一會兒:「寫『徵調』。」

他翻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往濟南府城去了。

身後,遠處一個老奴工忽然跪在地上,朝著南方磕了三個頭。他不知道南方有什麼,只知道那裡是明國的方向,是漢人的方向。監工看見了,沒打他,也沒罵他。只是看了他一眼,轉過身,繼續盯著其他人。

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,沒有人記得他們來自哪裡。他們只是七十五萬分之一,是大金國馳道路基下,永遠不會腐爛的骨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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