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興七年春,陵川縣城,太行山南麓的這座小城,在去歲秋冬之際被「兩河忠義巡社」經營得如鐵桶一般。城頭那面「宋」字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,旗下新架的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官道。城牆上,巡哨計程車卒衣甲雖雜,卻個個精神抖擻,腰間懸著的不再是舊日的柴刀鋤頭,換裝了清一色的狗腿刀、三稜矛,前排三百人肩扛燧發銃,銃託上烙著「永樂八年舟山兵工廠造」的印記。這些,都是北海商行一冬的饋贈。
議事堂內,炭火燒得正旺。嶽翻站在輿圖前,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圖上那片被硃砂圈出的區域,潞州府城上黨。他身後,趙雲、孫淇、李良、牛顯、張峪、劉寬、韓順、王伯倫依次列座,人人甲冑在身,神情肅穆。林慮山賊出身的王伯倫,如今已是一營指揮使,滿臉橫肉,眼神兇悍,正用一塊粗布擦拭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鬼頭大刀。
「諸位兄弟,」嶽翻轉身,目光掃過眾人,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重重戳在高平:「金狗在上黨盆地的兵力,分三路。北路屯兵潞城,控邯鄲、磁州來路。正黑旗一個猛安,約八百騎,外加簽軍千餘,守將朮虎斜烈是兀朮的遠親,性驕,輕敵。東路襄垣、屯留,守軍各不滿五百,多是漢軍旗老弱。西面長子、高平是軟肋,守軍不過三百,城中糧草卻積得如山,金狗從河東搜刮的糧食,都在這些城裡堆著。」
他手指移動:「而這些城,像一串葡萄,掛在上黨盆地的藤架上。摘葡萄,得先掐斷藤。」
他手指猛地劃到潞城:「潞城是藤頭。它掐著金狗北路援兵的咽喉。不拿下潞城,咱們打高平、長子,金狗從邯鄲、磁州調兵來援,三日內可至上黨,咱們就腹背受敵。」
嶽翻看向韓順和王伯倫:「所以,潞城,交給你們。韓大哥,你帶本部八百人,從陵川東北出,佯攻潞城南門。記住是佯攻,不是死拼。你的任務是牽制城中守軍,不讓他們出城救援,也不讓他們有機會向邯鄲求援。王大哥,你帶一千二百精銳,趁韓大哥在城南打得熱鬧,從城西溝壑摸過去,奪西門,裡應外合。」
韓順起身抱拳:「得令!」
王伯倫咧嘴,露出一口黃牙:「嶽二將軍放心,俺那柄鬼頭刀,正饞金狗的血哩!」
嶽翻點頭,轉向趙雲:「趙二哥,潞城一打,上黨震動。金狗在襄垣、屯留、長子、高平的守軍,必分兵來援。這是咱們的機會。」
他手指在高平、長子、屯留、襄垣四個點上各劃了一圈:「這四個城,是上黨盆地的門戶。拿下它們,上黨就在咱們手裡。」
趙雲盯著輿圖:「二郎的意思……四路齊出?」
「對,但不硬攻,咱智取。」嶽翻眼中精光一閃,「高平,是李良兄弟拿下。李良,你本是澤州人,熟地形。高平城裡,有你的舊識?」
李良點頭:「有。俺在鹿臺山時,有家商號的掌櫃是高平人,常給俺們送鹽。他兄弟在金狗衙門裡當差,或許能搭上線。」
「好!給你八百人,不用多,精幹就行。先進城,聯絡內應。三更時分,火起為號,奪門。」
他看向趙雲:「長子,趙二哥帶復興社的老弟兄去。長子的縣令是漢官,牆頭草,早該換了。你帶五百精騎,晝伏夜行,到城下扮作金軍潰兵,詐開城門。記住,要用女真話。得手後,馬上派人聯絡屯留的張峪。」
「襄垣,張峪去。襄垣守軍多是漢軍旗,你去過襄垣,熟門路。帶三百火銃手,扮作商隊混進城,子時動手。拿下城門後,立刻派人往屯留報信。」
「屯留,劉寬去。此城是軟肋,守軍最少。你帶五百人,連夜奔襲,拂曉前摸到城下,架雲梯,趁守軍睡眼惺忪,一鼓而下!」
他轉向牛顯:「牛七哥,你帶騎兵游弋在濁漳河谷。哪一路遇到金狗援兵,你便從側翼殺出,截殺救應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」
牛顯咧嘴:「俺那鐵蒺藜骨朵,早就憋壞哩!」
眾將領命,起身欲走,嶽翻卻抬手止住:「且慢,還有一件大事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細帛,展開,上面畫著黃河兩岸的形勢圖:「蜀宋的招安使,已經到夏縣了。李彥仙正拖著他們,可拖得了一時,拖不了一世。朝廷要咱們南下,去守秦鳳路的空城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:「南下?那是送死。關師古南下了,可他的兵呢?被拆得七零八落,他自己呢?武安侯?空頭銜!手下沒了兵,就是沒牙的老虎。咱們不能走那條路。」
孫淇摸了摸臉上的八字刺字:「那咱們就等著朝廷的刀砍到脖子上?」
嶽翻搖頭:「不是等,是走。咱們離開陵川,離開太行山,傾巢而出,四面出擊打金人。」
眾將一怔。孫淇皺眉:「打金人,怎麼是走?」
「你們想想,」嶽翻指著輿圖,「朝廷的使臣來宣旨,可要是咱們都不在陵川,他到哪兒找咱?他找不到咱,就宣不了旨;宣不了旨,就不存在『抗旨』;不存在『抗旨』,咱們就還是忠義之士。而他只能空手回去,覆命說『義軍流竄,無法招安』。朝廷總不能追著咱們宣旨吧?」
堂內靜了一瞬,趙雲最先反應過來,他盯著輿圖,眼中精光閃動:「好一個『避旨』!咱們不是抗旨,是金人來了,咱們去打金人!朝廷總不能說打金人也是錯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