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光堡的寨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像一頭伏在山脊上的巨獸。堡門洞開，士卒魚貫而出，腳步聲在凍硬的黃土上踏出沉悶的鼓點。方笈立馬於道旁，青衫外罩了一件半舊的綿甲，手中沒有兵器，只有一卷輿圖。他看著這些從石州、嵐州、岢嵐各地集結而來的隊伍，心中默默清點著數目。
三千人，這是劉然能抽出的全部機動兵力。
楊進走在隊伍前列，甲冑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襖，腰懸雙刀，背上插著一杆燧發銃。他的隊伍以太原老卒為骨幹，多是石州、岢嵐一帶的子弟。杜橫跟在楊進身後，赤紅臉堂被河風吹得像塗了層血，手裡攥著一杆長矛，矛尖用油布包裹，看不清刃口。薛昭走在最後，左臂還吊著布條，但腰桿挺得筆直，背後是一柄從西夏兵手裡繳來的寬刃鴟吻刀。
方笈策馬趕到劉然身邊，低聲道：「大當家，探馬回報，武州守軍不足五百，多是籤軍。金兵退往朔州了。」劉然望著北方隱約的山影，「薛都監的傷，能打仗嗎？」方笈頓了頓，道：「他自己說能。」劉然不再問了。
當夜，楊進的前鋒已抵達武州城南三十里處的遮虜川。斥候來報，武州城南門緊閉，城頭燈火稀疏。
方笈分析道：「金人沒有防備。守將不會想到，咱會翻越管涔山，直插武州城下。」楊進咧嘴道：「那是自然，在他們眼裡，咱還在岢嵐山裡貓冬咧！」
四更天，隊伍在遮虜川畔集結。劉然站在一塊巨石上，火把光映著他的臉。
「弟兄們！前面就是武州。此城不大，牆也不高。打下它，咱就踏進了雲中地界。遼國早就亡了，那裡是漢家故土，是神宗皇帝生前念念不忘的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，是石敬瑭割出去的！今兒個，咱替大宋把它收回來！」
士卒們握緊了刀槍，沒有人歡呼，只有低沉的喘息和兵器碰撞的輕響。
寅時三刻，隊伍摸到了武州城南門外。楊進指揮炮隊把四門虎蹲炮架在城南一處土坡上，炮口對準城門。炮手們用火摺子點燃引信。
「轟！！！」四門炮幾乎同時怒吼，火光撕裂夜幕。鐵彈砸在城門上，木屑四濺。武州城在炮聲中驚醒，城頭金兵慌亂地敲響警鑼。
「殺！！！」楊進第一個衝出，雙刀在火把光中劃出兩道寒芒。他身後，三千義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。雲梯架上牆頭，火銃手在城下輪番射擊，壓得城頭守軍不敢露頭。杜橫率部撞開城門，湧入城內。巷戰短促而血腥，籤軍大多跪地請降，少數女真旗丁退入州衙死守。
楊進一腳踹開州衙大門，裡面衝出十幾個金兵。杜橫長矛一挺，刺穿為首的十夫長。餘眾潰散，武州易幟。
天明時分，楊進登城，那面連夜趕製的赤底大旗上，繡著一個斗大的「宋」字。
劉然站在旗下，望著北方。他心中默默唸道：少將軍，你在天有靈，看見了麼？弟兄們打進雲中了。
城外，方笈正在清點繳獲。糧草、兵器、馬匹，夠他們再打一仗。他沒有笑，只是對手下的文吏說：「加緊整編降卒，分派人手守城。」又對劉然道：「武州既下，朔州、寧邊州的金兵必有警覺。得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，趕緊分兵。」
劉然點點頭：「楊進守武州，單孝忠攻寧邊，我親率主力北上朔州。」方笈搖頭道：「不，寧邊州留給拓拔忠義去取。他的人馬已經在雲內州了，正好賣他個人情。咱集中兵力，拿下朔州。」
劉然看了他一眼，沉聲道：「好。傳令全軍，後日一早，北上朔州！」
楊進哈哈大笑，震得刀上的血珠四濺：「這才痛快！」他望向北方，朔州的方向，「弟兄們，雲中郡，咱來了！」士卒們舉起刀槍齊聲吶喊。聲浪掠過城頭，捲起那面嶄新的「宋」字旗，向北獵獵招展。
武州既克，劉然留楊進守城，自率主力兩千，溯桑乾河東進，直逼朔州。方笈隨行，輿圖上標明瞭朔州城防：城高三丈，牆厚兩尋，護城河寬五丈，引恢河水灌注。守將是正紅旗一個猛安，僕散阿里麾下女真甲兵三百，籤軍七百，城中儲糧可支半年。
杜橫望著遠處朔州城黑沉沉的輪廓，皺眉道：「方先生，這城不好啃啊。咱又沒有攻城重炮。」
方笈搖了搖羽扇：「所以要用智，不用力。」
劉然策馬近前：「方先生有何妙計？」
方笈指向輿圖北側一片連綿的山巒：「這裡，洪濤山。山中盤踞著幾股悍匪響馬，為首的名叫『飛天豹』韓文龍，他胞弟『雙肢虎』韓文虎，還有『黑臉周倉』郎功成，『賽呂布』郎功利，『笑煞虎』張照，『穿山甲』張揚。這些人原是宣和七年時的孫益麾下的義勝軍潰卒，金人南下時落草為寇，在洪濤山經營了七八年，手底下有上千號亡命之徒，專劫金人糧道、客商，金人幾次進剿都損兵折將。」
單孝忠一怔：「方先生是想……招降他們？」
「不，是結盟。」方笈收起羽扇，「咱打武州的訊息，洪濤山肯定知道了。這些草莽英雄，最重實利。與其等金人騰出手來剿他們，不如主動出擊。咱出人出槍，他們出山出馬，打下朔州，各取所需。朔州的府庫、糧倉、武庫，平分。城裡的房子，咱不要，他們可以搬。」
劉然沉吟片刻：「這些山匪，靠得住嗎？」
方笈微微一笑：「靠不住，但眼下，咱需要他們的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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