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77章 一四七五章:上黨東平(2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講到精彩處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攥緊拳頭,有人眼眶泛紅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喃喃道:「要是當年宗留守在的時候,也有這樣的兵馬,何至於……」

他沒說下去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。他望著窗外,陽光正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明晃晃的。遠處城牆上,那面「宋」字旗和「嶽」字旗並排飄著,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彷彿在春日的天空中燃燒的兩團火。

八百里外,東平府的晨光從濟水東岸漫過來,先染紅了城頭那面「替天行道」的杏黃旗,又爬上旁邊那面新掛的「山河奄有中華地,日月重開大宋天」大旗。兩面旗並排飄著,一舊一新,像父子倆並肩站在晨風裡,望著這片被血與火重新犁過的土地。

城牆上,巡邏計程車卒分作兩撥。一撥是火銃營的,穿著青灰色棉甲,肩挎燧發銃,步伐整齊,槍托敲在腰帶上,發出沉悶的嗒嗒聲。另一撥是水寨的好漢,赤著膀子,露出胸前背後的刺青,有紋著吊睛白額虎的,也有紋著「替天行道」四個字。他們手裡提著大刀、朴刀、鐵叉,走路大搖大擺,跟火銃營的肅穆截然不同。兩撥人在城頭相遇,互相點點頭,也不說話,各走各的路。

城下的校場上,黑壓壓站滿了人。百姓排隊剪辮子。隊伍從校場門口一直排到街角,老少爺們都有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攙著老人,有的自己一個人,低著頭,攥著拳頭。隊伍前面擺著幾張桌子,桌上放著剪刀、梳子、木盆。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坐在桌後,手裡握著剪刀,咔嚓咔嚓地剪,剪下來的辮子扔進木盆,盆滿了就倒進旁邊的麻袋。

一個老漢被剪了辮子,摸了摸光溜溜的後腦勺,眼眶紅了。旁邊的人遞給他一瓢水,他喝了,又從桌上領了一小袋糧食,扛在肩上,顫巍巍地走了。一個年輕後生剪完辮子,沒領糧食,直接走到旁邊的報名處,拍著桌子說:「俺要當兵!」負責登記的老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問:「多大咧?」「十九咧!」「打過仗不?」「沒得。可俺會殺豬,一刀一個,不費勁咧!」

老卒笑了,在冊子上記下他的名字,遞給他一塊木牌:「去那得領衣裳、領銃。」後生接過木牌,攥得緊緊的,轉身跑向營房,跑了幾步又回頭,衝隊伍裡一個姑娘喊:「翠花,等俺回來娶妳!」姑娘紅了臉,低著頭咬著嘴唇,旁邊的人鬨笑起來。

濟水碼頭上,一片繁忙。幾十條戰船泊在岸邊,船頭裝著鐵角撞角,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船身塗著桐油,黃澄澄的,懶洋洋地趴在水中。碼頭上堆著從石橫、廣裡旗莊繳獲的糧袋,麻袋摞成了小山,壓得碼頭上的條石都陷了下去。漕工們光著膀子,肩上墊著麻布,兩人一組,喊著號子,將麻袋從碼頭扛到船艙:「嗨~喲!嗨~喲!」號子聲沉悶有力。

船頭,一個頭領模樣的漢子蹲在糧袋上,手裡端著一碗熱酒,眯著眼看那些扛糧的漕工。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後生,手裡捧著名冊,低聲念著什麼。漢子聽著,不時點頭,偶爾插一句:「那個姓王嘞,手腳麻利,記一功。那個姓李嘞,夜來個偷懶,扣他半天工錢。」

水寨裡,阮恩正帶著水鬼營練泅渡。他光著膀子,只穿一條犢鼻褲,露出滿身傷疤,站在岸邊,手裡握著一根竹竿。水裡幾十個漢子泡著,只露著腦袋,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,卻沒一個上岸。「憋氣!再憋一火!」阮恩用竹竿敲著水面,水花濺起老高。「頭兒,實實憋不住咧……」一個年輕人冒出頭,大口喘氣。

「廢物!」阮恩一竿子抽過去,年輕人縮了縮脖子,又鑽進水裡。旁邊一棵大樹上,吊著幾個草人,穿著金兵的衣甲,歪歪扭扭的。幾個水鬼營的漢子赤著膀子,站在遠處,手裡握著飛叉,瞄準草人,嗖嗖嗖,叉子飛出去,紮在草人身上,叉尾顫悠悠地抖。

「準頭還行,力道不夠。」一個老卒蹲在樹杈上,嘴裡叼著草莖,眯著眼點評。一個年輕後生不服氣,退後幾步,猛地發力,一叉飛出,正中草人胸口,叉尖穿透了草人的身體,從背後露出來。那後生咧嘴笑了,老卒卻搖頭:「使力過猛,收不住。戰場上哪得工夫給你攢勁?」

府衙大堂裡,朱彤坐在主位上,花白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。吳加亮坐在他右手邊,手裡搖著羽扇,神色悠閒。賈虎、鄭二孃分坐兩側,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。

堂下跪著一個人,肥頭大耳,穿著綢袍,腦後的辮子已經被剪了,參差不齊的短髮茬像被狗啃過。他是城裡的糧商,金人來時主動剃了頭,替金人徵糧、催糧,從中漁利。金人走了,他沒跑成,被街坊鄰居舉報,抓到這裡。

「晁德貴,天會六年,你替金人徵糧,逼死咧城西李老栓一家,有這事不?」朱彤的聲音不高,卻如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那胖子的心上。

胖子渾身發抖,磕頭如搗蒜:「大、大當家饒命啊!小的也是叫逼嘞!金狗把刀架在脖子上,小的不敢不依啊!」

「不敢不依?」賈虎冷笑一聲,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,念道:「天會六年秋,你替金人徵糧,李老栓交不出,你帶人把他家翻了個底朝天,連他孫子的長命鎖都搶咧去。李老栓氣得吐血,沒幾天就死咧。他兒媳投咧井,留下個三歲的娃,餓死在家裡。這事,你認不認?」

胖子的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
堂外傳來哭聲,一個老婦人被鄭二孃攙著進來,白髮蒼蒼,眼睛哭得通紅。她指著那胖子,渾身發抖:「就是他……就是他害死咧俺老頭子、俺媳婦、俺孫子……」她說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朱彤閉上眼睛,沉默了一會兒,睜開眼,一字一頓:「晁德貴,助紂為虐,逼死人命,罪不能饒。押赴菜市口,斬立決。家產充公,一半歸義軍,一半分給受害嘞老百姓。」

胖子癱在地上,被兩個士卒拖了出去。堂外傳來一陣短暫的哭嚎,然後戛然而止。

街上,新開的茶肆生意不錯。門面不大,四五張桌子,坐滿了人。說書人坐在角落裡,面前擺著醒木、摺扇,手裡端著茶碗,潤了潤嗓子。醒木一拍,滿堂安靜。

「上回書說到,梁山好漢抗金兵,張榮大當家夜襲東阿縣,燒咧金狗嘞糧倉……」說書人聲音洪亮,把張榮破東阿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。臺下聽眾聽得入神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攥緊拳頭,有人眼眶泛紅。

一個年輕後生扯著嗓子問:「先生,那張榮大當家後來咋樣咧?」

說書人搖頭晃腦:「後來?後來張榮大當家佔咧咱東平府,開倉放糧,剪辮子,招兵買馬。如今這東平地界,金狗連影都不敢露。恁說,這算不算好漢?」

「算!」滿堂喝彩。

鐵匠鋪裡的爐火燒得正旺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傳出去老遠。幾個鐵匠光著膀子,掄著大錘,在鐵砧上敲打燒紅的鐵塊。火星四濺,落在地上,嗤嗤地響。一個老鐵匠蹲在角落,手裡握著一把打好的雁翎刀,用手指彈了彈刀身,側耳聽著嗡嗡的迴響。

「鋼火還行,就是淬火急咧點。」他把刀遞給旁邊的徒弟,「拿去磨,磨快咧送庫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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