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二年四月廿九,東平府衙的晨會剛散。廊下的槐花開得正盛,細碎的白瓣被風捲著,落在階前的青石板上,鋪了薄薄一層。
張榮尚在輿圖前沉吟,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南邊送來的軍報,信紙已經被他的指汗洇溼了一角。
「大當家,吳老軍師在書房等著哩。」親兵在身後低聲稟報。
張榮將信摺好,塞進袖中,大步穿過迴廊。書房裡,吳加亮正站在輿圖前,手裡握著炭筆,在圖上勾畫著什麼。朱彤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花白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,面前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,他也沒喝。
「吳叔,信你看過了?」張榮進門便問。
吳加亮轉過身,炭筆在指尖轉了個花:「看過了。王團長在長清打得不錯,可金狗鑲白旗在濟南的主力還沒動,只是試探。」他指著輿圖上長清的位置,「王團長手底下能戰之兵不過千餘,姜幫主的漕工雖然勇悍,打順風仗還行,硬仗指望不上。長清防線要守住,得添人。」
「添人?」張榮皺眉,「咱水泊梁山攏共就這幾千號人,東阿、平陰、東平,哪處不要兵?」
「這兩個地方,該讓出去咧。」吳加亮語出驚人。
張榮眉頭一挑:「讓出去?給誰?」
「給王昭。」吳加亮收起羽扇,手指點著那兩處,「大當家您瞅瞅,梁山泊北面是濟水,東面是汶水,這兩條水道如今都在咱手裡。可王昭困在長清,北有金狗,西有黃河,南邊是咱的地盤,他動彈不得。東阿、平陰緊挨著長清,若讓給他,他的防區就連成一片,進可攻濟南,退可守泰山。咱梁山泊的東、北兩面,也就徹底穩了。」
張榮盯著輿圖,沉默不語。窗外槐花瓣落在他的肩頭,他也渾然不覺。
吳加亮又道:「大當家,咱梁山泊的根在水泊,不在縣城。縣城丟了還能再奪,水泊丟了,咱就啥也沒了。如今東阿、平陰在咱手裡,不過是兩塊飛地,隔著濟水,兵馬錢糧排程不便。與其攥在手裡發黴,不如做個人情,讓給王昭。一來,他替咱守住東大門;二來,咱也能騰出手,往西、往南打。」
「往西、往南?」張榮轉過身。
「金狗在濟州、鄆州、鉅野一帶的旗莊,咱們早該拔了。」吳加亮的手指從梁山泊向西劃過,「水泊西邊是鄆城縣,南邊是鉅野縣、盤溝、合蔡,這些地方金狗經營了好幾年,旗莊林立,籤軍遍地。若不拔掉,咱梁山泊就永遠被困在這一窪水裡,出不去。」
張榮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水泊的波光。良久,他轉過身:「軍師,你說得對。東阿、平陰,讓給王昭。傳令下去,讓賈虎、孟威、鄭握三日內交接完畢,然後帶兵回梁山。至於王昭那邊……派個人去長清,請他派人來接收。」
「大當家英明。」吳加亮抱拳,又道,「王昭手下那幫徂徠山的好漢,熟悉山路,也熟悉平原地形。讓他們來接收,正好。」
張榮點頭,坐回案前,鋪紙提筆,給王昭寫了一封簡訊。信寫得很簡單,就幾句話:「王團長,東阿、平陰,梁山泊用不著了,送你。請派人來接收。梁山主力不日西進,金狗若犯長清,可向俺求援。張榮。」
信寫好了,他喚來親兵:「送去長清,親手交給王團長。」
四天後的五月初三,東阿城頭換了旗幟。王昭親自帶了三百騎兵從長清趕來,身後跟著劉尖子、熊老五、熊老六、周洪等徂徠山的好漢。張榮在城門口迎他,兩人無需多餘客套。
「張大當家,這份情,俺王昭記下了。」王昭抱拳。
張榮擺手:「記啥情?都是替天行道。東阿、平陰交給你,梁山泊就沒了後顧之憂,俺們才能放開手腳去打西邊。」他轉頭看向劉尖子等人,「這幾位,就是徂徠山的好漢?」
劉尖子咧著嘴笑,脖子上那顆黑痣一顫一顫的,露出缺了半邊的牙齒:「正是俺們!俺劉尖子,這是熊老五、熊老六、周洪。往後東阿、平陰,就交給俺們守,保管金狗進不來!」
王昭點頭:「劉尖子,你帶人接收城防。熊老五、熊老六,你們去平陰。周洪,你帶人巡視兩縣交界,有風吹草動,立刻報我。」
賈虎、孟威、鄭握三人正在校場上清點兵馬輜重。交接比預想的順利,王昭帶來的人雖不多,但都是跟著他從泰山上下來的舟山老兵,個個精悍。
五月初五,梁山泊金沙灘,水寨前旌旗招展。張榮站在點將臺上,身後是朱彤、李進義、花榮、阮恩。臺下,三千梁山義軍甲冑在身,列隊森嚴。水寨的幾百條戰船泊在岸邊,船頭鐵角撞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「弟兄們!」張榮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金狗佔著鄆城、鉅野,把咱們困在水泊裡,快十年咧。今兒個,咱們要打出去!先拔鄆城,再克鉅野,掃平盤溝、合蔡兩處旗莊,把金狗在濟州的根,連根拔起!」
三千人齊聲低吼,聲浪壓過水泊的波濤。
「師父!」張榮點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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