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87章 一四八五章:西京事變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朝會的時辰定在卯時三刻。西京王宮的宣政殿裡,炭火尚未熄透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薰香與汗味混雜的沉悶氣息。高麗十旗的旗幟分列兩側:拓家的兩藍兩黑四旗尤其顯眼,旗角已經發烏,但旗面上的蒼鷹圖樣依舊凌厲。王之印坐在最上首,金國正紅旗固山詳穩蒲察沒裡野坐在他右手側,那位置比王座只低了一階,意思很清楚:金人的監軍,比高麗的王,還高半頭。

「那就開始吧。」王之印的聲音乾澀,像砂紙磨過鐵皮,「蒲察詳穩奉大金都勃極烈之令,召集西京朝會,議徵丁北上之事。諸位,但有摺子,當面呈報。」

鄭知常第一個站起來。他今日穿了一襲嶄新的青袍,腰間的玉帶換了金國制的蹀躞帶,掛著一柄鑲紅寶石的小彎刀,那是完顏希尹去年賜的,他每逢大朝必佩帶。他手裡握著一卷寫滿字的羊皮紙,展開,清了清嗓子。

「西京路,已造冊完竣。十五歲以上、五十歲以下男丁,共四萬七千二百人;育齡女眷,計兩萬一千三百人。皆按蒲察詳穩所令,三丁抽二,悉數造冊,擇日發往黃龍府、肇州、蒲與路。」
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另,西海道、北界道、咸興道的摺子也已到齊。四道合計,男丁十三萬六千餘,女眷六萬七千餘。蒲察詳穩下令,本月十八之前,首批北上的隊伍,必須啟程。」

蒲察沒裡野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他手裡轉著一串佛珠,珠子是遼宮舊物,據說是耶律延禧生前盤過的,他隨手把玩,像玩一串不值錢的木頭疙瘩。

白壽翰接著站起來,他是妙清的弟子,替他師父出席。他神色比鄭知常緊張得多,手裡的摺子拿反了又正過來,聲音也有些發抖:「西京府周邊十六個縣,老弱婦孺的另冊也已造好……共計……四萬八千餘口。蒲察詳穩……此前有令,老弱不能北上者,一律……」他嚥了口唾沫,「一律一刀兩洞,生死由命。」

蒲察沒裡野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滿殿的人都聽得清楚:「不是一刀兩洞。那說法粗鄙,是漢人的閒話。」他停下轉佛珠的手,目光掃過殿中眾人,「是『大金天可汗的恩典』。老弱無力北上,留在原地也是等死,不如得個痛快。這叫慈悲。」

殿內一片死寂。趙匡坐在角落裡,低著頭,看不清臉上的表情。拓純站在拓俊京身後,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,指甲掐進掌心。拓俊京的右手按在膝蓋上,指尖輕輕叩著袍面,叩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數什麼。

妙清沒來朝會,他這些天一直躲在佛堂裡,以「病體」為由不肯露面。白壽翰代他出席,但顯然,這個年輕的僧人還沒學會如何在金人的刀鋒下保持鎮定。他念完摺子,匆匆坐回原位,連袖子都在抖。

車天仁第三個站起來。他是西京府尹,管著錢糧驛傳,手裡的摺子比前兩人的都厚。他翻開第一頁,念道:「西京及所轄州縣,戶籍核查已畢。各州府報上來,此次徵丁,北遷者預計在十五萬口左右。所需的糧食、車馬、草料,已按三丁抽二的額數籌備……初步估算,約需大車三千二百輛,騾馬九千匹,糧草……糧食三十七萬石,草料……那數字太長了,他念得磕磕絆絆,最後索性放下摺子,抬頭看向蒲察沒裡野,「詳穩,這數目,實在太大。西京這幾年連年欠收,府庫早就空了……」

「空了?」蒲察沒裡野打斷他,轉佛珠的手停了,「那就徵。糧不夠,從百姓嘴裡摳。草料不夠,拆民房、砍樹木、燒屋頂,都要湊出來。」

車天仁臉色發白,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能再說下去,低頭坐下。

王之印一直沉默著,直到蒲察沒裡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才不得不開口:「西京各府縣,一定依令施行。拓將軍,你那邊……」

他看向拓俊京。拓俊京終於抬起頭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他開口,聲音不緊不慢:「拓家軍麾下,四旗丁口,已按令造冊。青壯男丁共七千五百人,女眷三千四百人。」

他頓了頓,「另有老弱……一千二百餘口,亦按令另冊登記,隨時待命。」

蒲察沒裡野點了點頭:「拓將軍做事,本詳穩放心。你是大金的老忠臣了,不比那些……」他瞥了一眼車天仁,「那些三心二意的。」

拓俊京的手指還在敲著膝蓋,一下,一下,像在等什麼。

王之印見狀,趕緊圓場:「拓將軍忠勇,人盡皆知。徵丁之事,西京一定全力配合。只是……這糧草、車馬,確實缺口太大,還請詳穩與燕京商議,能否緩一緩期限……」

「緩?」蒲察沒裡野冷笑一聲,將佛珠往案上一拍,「黃龍府的荒地等不了,大金天可汗的開墾大計等不了。五日之內,第一批奴戶必須北送。耽誤一日,拿你們的腦袋來填。」

蒲察沒裡野又看向拓俊京:「拓將軍,你的四旗兵,這幾日負責押送第一批奴戶出西京。你親自帶隊,送到黃龍府,再回來。」

拓俊京沉默了片刻,然後點了點頭:「遵令。」

朝會散了,眾人從宣政殿魚貫而出。蒲察沒裡野走在最前頭,王之印陪在旁邊,點頭哈腰,一路陪笑,說著蒲察沒裡野如何英明,大金的天恩如何浩蕩。鄭知常跟在後面幾步遠,他的青袍在風裡飄著,腰間的彎刀一晃一晃,像一個高麗的皇帝。

拓俊京落在最後。拓純湊過來,低聲道:「阿爸,那個蒲察老狗,他讓咱押送第一批奴戶……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可那些百姓,一旦送到黃龍府,就回不來了。」

拓俊京沒有停步,也沒有回應。他走下臺階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篤篤篤,每一個步子都走得很穩。拓純跟在他身後,又喊了一聲:「阿爸!」

拓俊京終於停下,站在廊下,背對著西京灰濛濛的天。風裡帶著運河水的腥味,遠處隱約傳來運河工地上的號子聲。那是被徵來的奴戶在挖渠,鐵鍬鏟在凍土上,叮噹響。

「去西京府衙。」拓俊京說,「把羊皮紙拿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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