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俊京帶著信使走了,拓純跟在他身後,拓家軍的幾個心腹將領也已經從朝會各自散去,各自回營準備。他們不知道拓俊京要去西京府衙做什麼,但拓俊京的沉默比任何號令都管用。他們走在西京的街道上,穿過那些低矮的民房。路邊蹲著幾個老人,面前擺著已經賣不出價的布匹和壇罐,眼神空蕩蕩地望著街面。一個孩子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,啃一口,掰一塊塞進懷裡。他看見了拓俊京,也不躲,只是看著他,嘴裡的餅子半天咽不下去。
西京府衙比王宮舊得多,門楣上的漆已經斑駁脫皮,露出底下灰敗的木頭。拓俊京推門進去時,蒲察沒裡野正背對著他,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。樹下襬著一口陶缸,缸底積著雨水,他彎腰用手掬了一捧,灑在地上。拓俊京站在門口,手裡捏著那張羊皮紙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,一下,像遠處運河工地上那些奴工掄錘的聲音。
蒲察沒裡野轉過身來:「拓將軍,你有話要對本詳穩說?」
拓俊京走進院子,靴子踩在青磚上,每一步都踏得很實。他走到蒲察沒裡野面前,看著他,開口:「北界道,有一個村子,叫嶺底村。全村兩百一十三口人,這次徵丁,被抽走了四十一個男丁,二十七個女眷。剩下的一百四十五口,都是老弱婦孺。按令,一刀兩洞。」
蒲察沒裡野挑了挑眉:「那又如何?」
「那又如何?」拓俊京重複了一遍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羊皮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,那些名字很快就變成死人,變成灰燼,變成史書上一個也留不下的數字。
他抬起頭:「沒如何。只是末將想問一句:蒲察詳穩,你女兒多大了?」
蒲察沒裡野一怔,隨即臉色變了:「拓俊京,你這是什麼話?」
「末將只是想知道,」拓俊京的聲音很輕,「如果有一天,你女兒也坐在嶺底村的門檻上,啃著那塊咽不下去的餅子,你會不會也對她『一刀兩洞』?」
蒲察沒裡野的刀已經拔出來了一半。但拓俊京沒給他拔出刀的時間。他的左手攥拳,猛然一揮,掌心裡那枚不知何時被他握住的鐵印,裹著風聲,狠狠砸在蒲察沒裡野的額角。鐵印的稜角扎進皮肉,顱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踩斷一根枯枝。
蒲察沒裡野的身體晃了一下,沒立刻倒下去。他張開嘴,像是想喊什麼,但喉嚨裡只擠出一點漏氣的聲音,血從他的額角淌下來,糊住了半邊臉,又順著下巴滴在袍子上,他瞪著眼看著拓俊京,直到最後一絲光從那雙眼睛裡熄滅。
然後他倒下了。
拓俊京蹲下身,從他腰帶上解下那枚旗主令箭,轉身遞給拓純:「去,召集四旗人馬,封鎖西京四門。任何人,不得進出。」
他又轉向信使:「你去一趟王宮,告訴王之印和鄭知常,半個時辰之內,我要在宣政殿見到他們。」
王之印是被拖進宣政殿的。他的官帽歪了,袍子上沾著從臺階上蹭的泥。鄭知常倒還算鎮定,進來時自己整了整衣冠,目光掃過殿內,看見蒲察沒裡野的屍體還沒被拖走。他沒出聲,只是站到了王之印旁邊。
「拓俊京,你瘋了嗎?」王之印一進殿就喊了起來,「你殺了金國詳穩,這是造反!」
「我早就反了。」拓俊京站在御座前,背對著眾人,「十一年前,你們跟著我反了一次。那次我們敗了,在金人的刀口下跪了十一年。如今我再反一次,你們是跟著我,還是跪下?」
王之印嘴唇哆嗦著,想要再說什麼,但對上拓俊京那雙眼睛,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。他頹然坐下來,埋下頭,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。
鄭知常卻笑了。他笑了好一會兒,才止住,看著拓俊京,搖著頭:「拓俊京,你這又是何苦呢?」他的笑容裡滿是譏誚,「十一年前,你跟著我造反,造的是高麗王庭的反。如今你反金,反的是咱們的女真主子。你這一輩子,到底在反什麼?」
拓俊京沒答話。
「你以為殺了蒲察沒裡野,你就能洗乾淨了?」鄭知常走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尖銳得像冰錐,「你給金人當了十一年的狗,你簽過多少令,徵過多少人,你自己數得清嗎?嶺底村那兩百口人,就算你今天救下來了,之前那十年死在你手裡的人呢?他們算誰的?」
拓俊京依然沒答話,他走到鄭知常面前,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鄭知常毫不躲閃,甚至笑得更盛了:「你以為金人會放過你?你以為高麗王庭會原諒你?你現在反了,北邊是金國的大軍,南邊是高麗的國境,你夾在中間,往哪走?」
「那就往北走。」拓俊京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塊攤開的地圖,「金人要來,那就讓他們來。我這一輩子,跪了十一年。現在我站起來了,就算只能站一天,也比再跪著活十一年強。」
他轉身,不再看鄭知常,對殿下的將領們下令:「傳令各營,收回徵丁令,所有押送的奴戶,就地釋放。西京、西海、北界、咸興四道,傳我令:願反的,拿起刀;不願的,自尋活路。僕散延壽的鑲紅旗還有大量留守兵馬,到時會隨時反撲。願隨我往北打的人,咱們去會一會那些鑲紅的女真好漢!守得住,咱們就替北高麗守住最後這片天;守不住,死在這片天底下,也不算給祖宗丟人。」
他走出宣政殿時,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拓純正帶著拓家軍計程車卒封鎖西京四門,火把的光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點亮。遠處,隱隱傳來馬蹄聲,那是鑲紅旗的巡邏騎兵,他們還不知道西京城裡已經變了天。
拓俊京站在臺階上,看著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,攥緊拳頭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十一年了,那顆被壓了十一年,如今終於要蹦出來的心臟,在胸膛裡捶打著他。
他走下臺階,翻身上馬,往西京北門的方向馳去。馬蹄聲碎,像無數把錘子敲在凍硬的青石板上。身後,拓純帶著拓家軍跟上,沉默而堅定。他們不知道前路如何,只知道今夜之後,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