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禁客》第4章 公主 ‘安和’(1)

作者:春台秋水·1個月前

第4章 公主 ‘安和’

大殿之內,百官列於兩側,神色各異,竊竊私語,言語之間繞不過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。偶有幾人低聲相勸,又有數位大臣閉口不語,彷彿避之不及。

大殿之外,鄧夷寧跪得筆直,卻掩不住衣襬殘留著昨夜在廢墟上沾染的灰燼。自昨夜她回宮時,便跪至此時,從未挪動半分。而今早朝已過,諸事本已議罷,可龍椅上那位遲遲未下退朝之旨,一眾群臣摸不透他心思,就算腳痠腿麻,也只能是乾等著。

最後,鄧夷寧還是進了殿內,她步履沈穩,步步無聲卻又震耳欲聾。衣襬掃過玉階,塵土翻飛如雪,在殿前肅然跪地伏身,聲色不動:“陛下,臣女懇請陛下徹查鄧氏一案,查明真相,還鄧氏一個公道。”

高坐龍椅的李崢垂眼望來,目光沈沈,撫過龍案上的一疊疊未翻的奏摺,指節輕叩案角,無言許久。

氣氛死寂,一道身影自朝列之首步出。太子李韶詮踱步而前,神色淡漠:“啟稟陛下,鄧氏謀反,證據確鑿。沈千戶身負重傷,於今晨卯時不治而亡;工部侍郎姜衡思慘遭毒手,死後在家中搜到一封書信,稱已發現鄧毅德謀反之事,將於不日昭告於庭,可昨日戌時一刻,姜衡思橫死家中。陛下,臣以為此事並非巧合,而是鄧毅德滅口之舉。”

“太子殿下,姜大人慘死並非我意,可這與我父親有何關係?區區一封信就要定人死罪?這並非大宣律法!”鄧夷寧轉過頭,直視李崢,“臣女懇請陛下明察,鄧氏滿門世代忠烈,其父更是為國盡忠,從未有半點異心。臣女不信,天子腳下竟有人敢無故定罪,這分明就是在挑釁陛下威嚴!”

“大膽!”李韶詮怒聲一吼,震得大臣紛紛一抖,“鄧夷寧,念你昨日剛與昭王成婚,眾臣喚你一聲昭王妃,朝堂之上你竟敢質疑陛下威嚴,膽量不小!昨日已在鄧府搜到一封印有鄧毅德私印信件,其內詳細記錄與軍部逆黨密談一事,逆黨已入詔獄承認,三方聯審,昭王妃還有何可狡辯?”

“私印?”鄧夷寧冷笑一聲,“太子殿下可知,軍中將令從不以私印為準,一應調兵遣將,軍資分配,皆需兵部、鎮撫司、內閣三方鈐印方可生效。若有人僅憑一封信,草草印章,便可定都指揮同知通敵之罪?臣女敢問,這是陛下的律法,還是太子殿下您的律法?”

話音落下,人群騷動。

太子的臉色微微一沈,尚未開口,一旁的皇帝緩緩放下手中的奏摺,開口:“夷寧,你在西戎這麼多年,朕都瞧在眼裡。往日朕最喜好收到的,便是你西戎傳來的戰報,可今日所作所為,實屬讓朕失望。”

“陛下,末將所求並非私情,而是公道。”

李崢聽著她的稱呼,嘆了口氣:“你所求的,是公道,還是你鄧府的兵權?”

鄧夷寧心頭猛地一震,拳頭緊握。終於說到了重點,鄧氏被屠,怕不是因為通敵叛國,而是為了剝奪她手裡的兵權。

當日回朝,太后就以宮規為由,命兵部下了她手裡的兵符。如今她孑然一身,鄧府大勢已去,若她仍是那個手握兵符、馳騁沙場的將軍,便是滿朝文武,乃至李崢本人也不敢輕言動她半分。

殿上李崢沉默片刻,緩緩抬手,聲音沈穩而威嚴:“鄧氏逆謀一案,既有三法司會之證,便不容再議。昭王妃,你身為皇子正妻,今日跪地殿前,公然喧擾朝堂,成何體統?置皇室顏面於何地,又該當何罪?”

兩句質問重重砸在鄧夷寧心頭,她抬起頭,死死望向高坐之上的李崢。陛下做出的決定,不會改,也不會再給她辯駁的機會。

鄧夷寧本欲強撐再言幾句,忽然,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后方響起:“陛下,臣以為,王妃所言不無道理。”

眾臣皆是一楞,循聲望去,竟是昭王李昭瀾。一身月白錦袍,腰間倒是多了塊玉佩,與滿朝官員的盛裝相比,顯得格外隨性。他緩緩踱步上前,神色未變,眼神卻落在太子身上。

“依照臣所視,此案疑點頗多。昨日夜半大火,竟能將整個鄧府燒得乾乾淨淨,無一人逃生。可這大門並未從外上鎖,又有下人在院中值守,為何逃不出?再者,鎮撫司奉命捉拿之時,陛下尚未下旨,季公公便大張旗鼓帶著御史大人如此行事,是否僭越了聖權?”

一旁的季公公臉色煞白,額上冷汗淋漓,只能將頭埋得更低。

“三弟擅闖早朝,又為這謀逆之臣開脫,未免太失分寸?”太子瞇起眼,挑釁問道,“臣以為,身為皇子,理應以江山社稷為重,怎可因一己私情而顛倒黑白?”

李昭瀾聞言,輕笑一聲,目光淡淡掃過他:“太子殿下言重了,鄧氏一族雖已下定論,可疑點頗多,豈不該細細查之?臣只不過是想請陛下再三斟酌,是為肅朝綱,正典刑,怎麼在太子殿下眼中便成了一己私情?或是太子殿下以為兒女私情不堪重用,不能為我朝安邦固國?”

“三弟當真是曲解皇兄之意了,昨夜是三弟與鄧氏之女大婚之夜,本是皇家一樁喜事,可——”太子刻意放緩聲音,抬腳走向李昭瀾,“眼下鄧氏叛罪既成,王妃自然亦是難逃嫌疑,理應依律當誅。只不過父皇念在你二人新婚,皇室顏面難堪,這才網開一面留她一命。可三弟這是唱的哪一齣?莫非是對父皇的旨意不滿?”

李崢終於是抬起眼,目光落在這個許久不見的兒子身上。

李昭瀾依舊神色淡然,他沒有看向李崢,而是微微側頭,望著跪在他身側的鄧夷寧,眼神平靜無波。片刻後,他緩緩開口:“太子殿下多慮了,臣不過是陳述事實。”

他頓了一下,忽然輕嘆,再道:“臣並非對陛下旨意不滿,相反甚是感激。夷寧是臣明媒正娶的正妻,若她真被一同問罪,那臣豈不是在新婚夜便成了鰥夫?如此一來,世人又該如何看待皇室?”

此言一齣,滿殿皆驚。誰也沒想到,一向不問世事的昭王,竟會在朝堂之上,毫不避諱地以“夫妻”之名維護鄧夷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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