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頭,看向衛洺堅:“十萬兩白銀入賬,會是什麼東西?”
“一兩白銀,折五百文。”衛洺堅看著那行數字,目光沈沈,“這可不是筆小數目啊,能有這等銀兩入賬,若非跑貨船的商賈,便多半是與礦窯有關。”
鄧夷寧順著往下想:“可開山挖礦必有衙門批文,尋常百姓做不到,但這不可能是商賈的賬冊。除了這些,舅父可還能想到別的?”
衛洺堅搖頭,他都這把年紀了,也沒聽過什麼生意是穩賺不賠的。
告別衛洺堅後已是宵禁時分,總督的身份能讓她在此刻來去自如,回到昭王府,周澹一依舊沒醒,澄夜早已離開王府。
心裡裝著事,鄧夷寧自然睡不好,但同樣睡不好的還有方竹妤。今日的李韶詮怕是吃了火藥,派人將她抓了回去,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打。她不敢哭喊出聲,生怕惹怒了這個瘋子。
丫鬟替她上了藥,晚膳也只喝了半碗清粥,這會兒腹中一陣空響,方竹妤盯上了遠處的那盤橙子,踉蹌著下床,狼吞虎嚥。
橙皮被她胡亂扣下,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,沾了衣襟也顧不上擦,嘴角還殘留不少殘渣,哪還有半點往日端莊的影子。吃到一半,胃裡泛起酸意,止不住的乾嘔,到最後全部吐了出來。她拖著發軟的腿,踉蹌著往榻邊走。
一隻手剛撐住床邊,身後吱呀一聲,殿門被人從外推開,夜風灌入,燭火猛然一晃。方竹妤像是沒聽見那般,躺了回去,只是剛躺下,一陣噁心湧上,她翻身趴在床沿,卻吐不出任何東西。
李韶詮看向桌上被糟蹋得不成樣的橙子,目光移到她臉上,唇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:“太子妃這是何意,嫌東宮的橙子不新鮮?”
方竹妤沒有應聲,她一手扣著床沿,指節發抖,肩背也微微起伏,只剩抑制不住的乾嘔聲迴盪在殿中。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翻湧上來的只是酸水,反覆灼燒著,令她眼眶發澀。
李韶詮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神色不耐,語氣也不佳:“怎麼,不回孤的話?這是演給誰看?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模樣,眉心皺起卻不是擔憂:“孤不過說了你兩句,太子妃就受不住了?剛入住東宮的那份傲骨呢?這點手段用在孤的面前,不嫌拙劣?”
話音落下,方竹妤忽然一陣劇烈反胃,喉間猛地一緊,身子前傾,竟嘔出一口暗紅的血來,濺在地上格外刺目。
李韶詮一怔,還未來得及譏諷,只見她撐住的兩隻手忽然洩力,身子猛地趴下,沒了聲息。他看著方竹妤一動不動的模樣終是有些慌了,倉促地拍了幾下,將她翻過身時,才看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。
今日太醫院當值的是費良俊,宮女通傳他去東宮時,他正鑽研著醫書,雖板著張不情不願的臉,卻還是提著藥箱趕往東宮。
他跪在地上替方竹妤把脈,臉上是一陣喜一陣憂,眼神飄忽在方竹妤臉上,遲遲不敢下定論。李韶詮沒這個耐心,一直催促著。
良久,費良俊這才收回手,顫抖著轉身,朝李韶詮跪下報喜,道:“恭喜太子殿下,賀喜太子殿下!太子妃脈息緩和,如盤走珠,應是有了身孕。只是身子實在虛弱,又貪了涼,傷及胃部,這才引發出血。”
方竹妤仍舊閉著眼,似乎夢裡都不安生,嘴唇囁嚅,似乎陷入了夢魘。
李韶詮一把揪住費良俊的衣襟,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,急迫道:“你說的,可當真?”
費良俊被嚇得臉色煞白,喉結滾了滾,連忙回道:“臣不敢欺瞞殿下,方才脈象虛弱,臣一時不敢妄斷,這才反覆確認,定是喜脈無疑!”
李韶詮的手慢慢鬆開,費良俊瞬間跌坐回地上,急忙收拾好東西。
“下去吧。”李韶詮揮了揮手,恢覆方才的平靜,“開幾貼療養的方子,若有半點差池,孤唯你是問。”
費良俊連連應聲,提著藥箱退了出去,房門合上,屋中重新安靜下來。燭火輕輕跳動,光影落在方竹妤的身上,顯得格外單薄。
李韶詮站在原地許久未動,就連表情也看不出變化,他本該鬆一口氣,甚至應該認為這是老天都在幫他。太子妃有喜,於他而言,無論是鞏固地位還是應付那些老頭,或是對付杜氏,這孩子都是一枚恰到好處的籌碼。
可不知為何,心口忽然一軟,痛感襲來。
他低頭看著方竹妤,她安靜地躺著,呼吸微弱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,與初見時那個笑容明媚的方竹妤重疊,顯得無比陌生。片刻後,那股緊繃的神色慢慢散開,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失神。
孩子,他和方竹妤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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