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子如何,拋開女子的身份不談,我還是西戎的將軍。我奉陛下旨意留在宣州,田大人可有意見?”鄧夷寧微微偏頭,目光不動,“我今日前來為的也是軍事要務,田大人為何會認為,我來御書房所談之事並非軍事?莫非是知道些什麼,又或者害怕我要說什麼?”
“是啊田大人,你口中的這位女子,手中沾染的可是蠻夷人的血,饒是比這一次戰功,怕是都要讓田家上下幾十口人都搭上。”
聲音從後方傳來,田仁回頭望了眼,並未看見說話之人。
鄧夷寧上前一步跪地,道:“啟稟陛下,罪臣王行育已帶到,謝家案卷在此,還望陛下明察。”
除了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員知曉內情外,其餘一個個都用奇怪的表情看著對方,他們都以為鄧夷寧是來攪渾這潭水的,怎料竟是為了謝家之事而來。
李崢看著眾人,對著鄧夷寧點了個頭,示意她說下去。
“陛下,謝家遺子與此人活著的訊息,已在宣州傳開。臣以為此事無法隱瞞,不若索性廣而告之,給天下一個真相,還謝家一個清白。謝家世代忠烈,隨高祖皇帝開山建國,功在社稷,卻在昌順末年被扣上子虛烏有的罪名。當年此案一齣,百姓唏噓,曾多次請願,想要朝廷給個說辭,最終都被人敷衍了事。可事實到底如何,真相究竟如何,只有王行育知曉。臣不敢輕言陛下所想,但眼下想要堵住悠悠眾口,臣以為只需將真相告知天下便可。”
有人駁道:“說的容易,難不成去找些說書先生,將當年之事流傳開嗎?成何體統!”
鄧夷寧輕笑一聲,像是隨口一說:“此事有何難,只需陛下廢后即可。”
此言一齣,頓時譁然一片,御史臉色驟變,立刻跳了出來,駁斥她的不是:“荒唐!荒唐至極!膽敢在御書房內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,你簡直枉為人臣!”
鄧夷寧看他一眼,如跳樑小醜般滑稽,繼續說道:“臣身為鄧氏遺子,適才瞭解,原來父親與謝氏曾為故交。澄夜身份暴露後,臣多次與其交談,瞭解到他所調查的一切,也知道了荊州血案。追查數日,從戶部、兵部和工部知道了前工部侍郎姜衡思與臣父,及謝元敘的關係。”
“當年荊州事變,世人只記得兩件事,一是戰無不勝的謝家軍竟敗了,二是謝家竟然偽造聖旨和玉印,試圖謀反弒君。這兩件事好似一枚銅錢,它只有正反兩面,而當銅錢旋轉時,無人得知最終會是哪一面朝上,可不論是哪一面朝上,謝家都難逃一死。”
“謝家反叛被百姓口誅筆伐,可無人知曉的,是謝元敘十日求援無果,是三萬將士在荊州死戰不退,是謝元敘被逼無奈棄城前,保下了荊州所有百姓的命,也是謝元敘棄城後,在沒有朝廷援兵的前提下,起兵重返荊州戰死的決心。”
原本抱著看戲的眾人,如今也聽了進去。幾乎所有目光都在二人之間來回停留,似乎在衡量真假。在場眾人多半都經歷過昌順末年的動盪,那些舊事並非無人懷疑,而是懷疑之人都已亡故。如今鄧夷寧當著得利之人的面揭開真相,心中不免忐忑。
“什麼,竟還有這等事?可為何朝中從未見過急報?”議論聲在殿中散開,很快又被壓了下去。
王行育跪在地上,他忽然抬起頭,臉色仍舊蒼白,背卻挺得筆直。他紅著雙眼環顧一週,那眼神像是要吞滅一切,可最後卻只是沙啞著開口。
“因為先帝猝然薨逝,朝野大亂,杜氏趁機把持宮禁,謀權篡位,血洗乾清宮。我與將軍於殘營之中翹首以盼,只當是朝廷救兵終至,可等來的卻是謝家軍通敵叛國、陣前潰逃,即刻就地格殺之命。若非將軍死命相救,斷不會有我王行育今時今日站在此地,字字泣血!”
他說一半便停住,鄧夷寧接了下去。
“昌順帝薨逝之時,朝局驟變,若說當時朝廷需要一個罪名來平息荊州之敗,那麼謝家便是不二之選。他們手握重兵,又在戰敗之後尚有餘軍,恰逢新帝登基,謝家權大勢大,杜氏不得不忌憚,若不先定他們為罪,一網打盡,依照謝家的性子,杜氏真能活至今日?”
“所以臣以為,從謝家搜出的聖旨也好,玉印也罷,是真是假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當年有人需要它是真的,畢竟推至一個死人身上,是再簡單不過的事。”
“想要還謝家一個清白也很簡單,其一,謝家通敵之說必須有人承擔,可這罪名絕不能落在謝家身上,當年搜查將軍府的可都是太后的人。如今雖無從查證,可若臣沒記錯,死去的兵部尚書劉集正是大皇子一手提拔。朝廷只需將此事推給劉集,稱劉集當年受人指使,偽造證據,才得如今官職。其二,荊州戰敗不可否認,敗就是敗,朝廷若是連這一點也不肯承認,反倒更難服眾。若是任何一場敗戰都需要藉口搪塞,這天下心存謀反之人,永遠比公義之人還多。”
“謝家血案始發於太后,如今太后薨逝,莫非諸位想要一筆帶過?都是大宣百姓,舉國上下同心同德,亦同賞同罰。皇后或許不知情,可她受利是真,杜氏受皇家恩寵是真。臣不奢求陛下一視同仁誅滅杜氏,但只是廢后,未必不可——”
看向李崢的眼神緩緩垂下,鄧夷寧低下了頭,說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臣,也是為了陛下好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