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太子門人血虧
正月末梢,風還割臉。
瑾記酒樓後堂的樟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,劉德昌跨進門,狐裘領子上的風毛掃著門框,帶進來一股外頭的寒氣。身後跟著四個穿皂靴的家丁,靴底沾著泥雪,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串汙痕,泥點濺在櫃檯前的紅漆凳腿上。
掌櫃的從櫃檯後繞出來,腰彎得很低,雙手交疊在身前:“劉公子,您裡邊請。”
劉德昌沒看他,徑直走到堂中央那張黃花梨圓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把——指腹沾了一層薄灰,皺了皺鼻子。屋裡燒著炭,可那股子陳茶混著隔夜菜的餿味還是從後廚飄過來,鑽進鼻腔,膩在喉嚨口。
“聽說你們東家想開分號?銀子不夠吧?”聲音從鼻腔裡哼出來,帶著隔夜的酒氣。
掌櫃的仍是那副笑臉,眼角擠出細紋:“公子訊息靈通。”
“本公子出三成銀子——”劉德昌從袖中抽出一張灑金箋拍在桌上,紙頁震起半寸又落回桌面,鈍響一聲,“拿七成利。契書我帶來了,按手印吧。”
灑金箋上的墨跡還沒幹透,條款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,捺著一方硃紅的私印。掌櫃的目光在那“七成”兩個字上停了一瞬,沒眨眼。伸手從櫃檯下摸出一隻銅印,印面蘸了硃砂,在契書末尾重重一按。硃砂滲進紙纖維,紅得刺眼。
“公子大氣。”掌櫃的將契書雙手遞上,指節修長,指甲修剪得圓潤,“從今日起,這瑾記酒樓,有公子七成股。”
劉德昌接過契書,掃了一眼那枚清晰的銅印,嘴角扯了一下。塞回袖中,狐裘領子一抖,轉身出門。家丁跟上去,靴聲雜亂,踩得門檻咯吱作響。
掌櫃的直起身。臉上的笑意散了,嘴角回到原來的位置——只剩一層平板的恭順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劉德昌的馬車碾過石板街上的殘雪,往皇城方向去了。隨即抬手將窗閂插緊,木頭咔噠一聲脆響。
第三日,天沒大亮。
戶部的差役撞開瑾記總店的大門,鐵鏈砸在門板上,哐噹一聲悶響。領頭的書吏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袍,手裡捏著一卷蓋了朱印的文書。身後跟著八個帶刀的衙役,刀鞘磕在腿甲上嘩啦作響,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查稅。”書吏開口,聲音被晨風扯得發乾。
賬房先生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,算盤珠子撒了一地,在青磚地上蹦跳。差役翻開賬冊,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持續了兩個時辰。墨味混著陳年樟腦的氣息,在密閉的賬房裡發酵,嗆得人喉嚨發癢。劉德昌趕到時,後堂已經堆了半人高的賬冊——最上頭一本攤開著,露出裡頭塗改過的數目字,墨跡深淺不一。
“逃稅九萬七千兩。”書吏將硃筆勾過的單子拍在劉德昌面前,紙頁邊緣鋒利,割破了他的指節,滲出一粒血珠,“劉公子,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“你們知道我是誰?”
“知道,太子府的小舅子。”書吏將單子摺好塞進袖口,“所以更要查清楚,免得有人說戶部徇私。”
鐵鏈鎖上劉德昌手腕時,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肉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第五日,太常寺的文書送到。
不是人送來的——是貼在大門口的告示。漿糊還沒幹透,紙角被風掀起又啪地拍回門板,震得門環嗡嗡作響。告示上寫著:太常寺取消瑾記“貢品採辦”資格。印泥鮮紅,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油亮,刺得人眼疼。
第七日,出事的是城西那家分號。
正午時分,三桌客人同時趴在桌上嘔吐。穢物混著膽汁潑在波斯地毯上,酸腐氣瞬間灌滿整個二樓。穿織金錦的婦人掐著喉嚨,指甲在頸上撓出紅痕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身邊的小丫鬟嚇得打翻了湯碗,瓷片碎了一地,熱湯濺在裙裾上燙出一片白汽——滋啦作響。
京兆尹的仵作到了,從後廚抬出半筐變質的河豚幹。魚肉已發綠,表面覆著一層黏膩的白膜,氣味腥臭,隔著三丈遠都能聞見。掌櫃為了節省成本,用半價收了這批貨。仵作用銀針戳進魚乾,針尖發黑,一直黑到針根。
訊息傳得很快。當日傍晚,貴婦圈的茶會上,那織金錦婦人用帕子捂著胸口,把這事說了三遍。每說一遍,帕子上的薰香味就被手心的冷汗沖淡一分。說到最後,端起茶盞想壓驚——手一抖,茶水潑在袖口,褐色的水漬在織金錦上漫開。
第十日,四家酒樓關了三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