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促膝長談
偏殿的門板被撞木砸成了滿地參差不齊的木茬子。
夜裡的穿堂風毫無顧忌地灌進來，把院子裡那股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血腥味，一股腦地塞進這方寸之地。
我光著膀子，單手拎著那把卷了刃的佩刀，站在滿地狼藉中間。
冷風颳過脊背，帶起一片細密的戰慄。
她走在前面。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昏暗的燭光下，依然折射出一種刺目且排他的威光。
她沒有回頭，徑直走到那張被推翻的紫檀木書案旁，彎腰撿起我之前胡亂甩脫的那件校尉外袍，轉身扔了過來。
布料劈頭蓋臉地罩住我的視線。
我扯下衣服，胡亂套在身上，連衣帶都懶得系，就這麼敞著懷，拉過一把缺了條腿的太師椅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刀被我隨手插在旁邊的青磚縫裡，刀柄還在微微發顫。
“不打算給我個交代？”我仰起頭，視線直勾勾地釘在她臉上。
她沒急著答話。
慢條斯理地走到牆角，用火摺子重新點燃了那盞倒伏的銅燈。
燈芯爆出一團幽藍的火苗，隨後轉為橘黃，將她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塊。
“交代什麼？”她放下火摺子，隔著一張殘破的圓桌看我：
“交代我為何坐擁天下，還是交代我為何將你矇在鼓裡？”
我氣極反笑。
“合著我還得挑個重點來問？行，那就從頭捋。”我手指敲擊著扶手，節奏又急又重：
“你堂堂大周天子，大半夜不在養心殿批閱奏章，跑來這荒僻的冷香池沐浴。沐浴便罷了，偏偏讓我一個巡夜的底層侍衛撞破。然後你就順水推舟，冷眼旁觀我像個跳樑小醜一樣，天天提心吊膽地翻牆來找你私會？”
我越說火氣越盛，胸腔裡的邪火直往天靈蓋上竄。
“我給你講商業邏輯，給你鼓搗肥皂香水，手把手教你阿拉伯數字記賬。我他媽甚至以為你在後宮受盡了委屈，被那個虛無縹緲的‘老皇帝’冷落，被世家大族拿捏。我連怎麼幫你宮鬥、怎麼幫你爭寵的摺子都在腦子裡寫好了！”
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，震得那盞銅燈劇烈搖晃。
“結果呢？你就是那個‘老皇帝’！你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！我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才智，在你眼裡是不是特別滑稽？看著我為你擔驚受怕，你是不是覺得這出戲比梨園的摺子戲還要精彩？”
她靜靜地聽著我發洩，沒有打斷，也沒有帝王被冒犯後的震怒。等我吼完，屋子裡只剩下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。
她繞過圓桌，走到我面前，停在兩步之外。
“沒有滑稽。”她終於開口，音色極輕，卻穩如磐石。
她伸出手，溫涼的指腹擦過我臉頰上沾染的木屑與灰燼。
“陳凡，我十二歲被立為皇太女。先帝纏綿病榻那幾年，朝堂上那些自詡清流的老臣，欺我年幼，更欺我是個女兒身。他們明裡暗裡勾結宗室，企圖廢黜儲君，換個旁支的男丁來坐這把椅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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