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頭應了一聲,拄著柺杖出門,柺杖點在石板上一下一下遠了。
偏殿裡只剩陳凡一個人。油燈燒得久了,燈芯結了個燈花,火苗矮了一截。門縫的風灌進來,燈焰歪到一邊,桌上的影子晃了兩晃。
雞叫頭遍的時候陳凡還在偏殿裡。桌上摞著各陵守官報上來的值守名單,他拿硃筆一份一份核對。獻陵少兩人,景陵少一人,裕陵滿員。他在缺人的陵上畫了圈,硃筆的墨不太足,畫出來的圈顏色淺了一層。
林玥推門進來。
石青色的舊夾襖,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,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藥香味,混著清晨露水的溼氣。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紙。
她走到桌前,把紙展開。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藥材名目和用量,底部一行小字,此方出自天機閣七星散改方。
“道觀賬冊最後一頁夾著的。”林玥的手指按在紙面上,指尖有點抖,按下去的時候紙面跟著微微顫動,可說話聲音很穩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我爹中的毒是天機閣的。馮保只是拿刀的人,背後遞刀的是天機閣。”
陳凡盯著那行小字,七星散,百日散的完整配方終於浮出水面。從回春堂賬冊上的斷腸草,到太監劉喜,到七星草,所有線索在這一刻拼合到一處。百日散不是馮保自己攢出來的方子,它出自天機閣七星散改方。
“我要查到底。”林玥的聲音不大,尾音微微發顫,可話落地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晃。
陳凡抬頭看她。她的手指已經從紙面挪開,攥著自己的袖口。可她的下巴微微揚起,眼神直直地對上陳凡的。
他知道攔不住這丫頭。從她一個人騎驢跑來長陵採藥的那天就該知道,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。
“查。但出門必須帶沈七的人,一個人不許單獨行動。”
林玥愣了一下,大概以為他會攔。低頭應下,把藥方收進袖子。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陳凡一眼,手指捏了一下袖口才開口,最後只說了句:“你也別熬太狠。”
聲音啞了一點。她轉身走了,晨風把衣角吹起來又落下,腳步聲在石板上越來越遠。
陳凡坐在桌前看著門口那塊空地方,過了好一陣才低頭翻開下一份名單。
一整天他都沒離開偏殿。各陵守官的值守名單一份一份送過來,他一份一份核完,缺人的標紅,有疑點的單獨拎出來。天黑下來之後他又把佈防圖重新過了一遍,在康陵的位置多看了兩眼。老周頭下午來報,新兵夜戰科目跑了兩輪,還行,但有幾個夜盲的得單獨練。
入夜後陳凡剛把名單冊翻到最後一頁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巡夜的守陵兵跑到門口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帽子都跑歪了。
“大人,康陵那邊暗哨來報,有人。兩個,穿黑衣裳,從後山方向摸過來的。哨兵一喊話就跑,跑得極快,追不上。”
陳凡放下硃筆站起來。
“追到哪丟的?”
“後山松林邊上。地上撿到這個。”
守陵兵遞過來一樣東西。一片巴掌大的黑布,是從衣裳上扯下來的。陳凡接過來翻看,布角翻到背面,上面繡著一個小小的銅錢圖案,外圓內方。
他把黑布擱在桌上,拿起腰間的匕首。刀刃上的暗紅鏽跡在燈光下泛著腥氣。
天機閣不是三個月後才來。他們已經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