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右手食指移到省略號上方。指腹懸在第六點正上方，兩釐米。手指在暗金下顯出顏色，暗金灰從指甲根部往上漫，漫到第一指節，第二指節邊緣淺淺一圈灰綠。
指腹按下去。
碰到紙面那一瞬，指尖下傳來極細微的震動。鍵帽振動是機械的，硬，有規律，馬達轉子磕在殼上。紙頁的震動不一樣，軟的，散的，不規律，像掌心貼在一本正在被人翻動的舊書封面上。紙纖維在動，幾千根纖維，各自振各自的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振半下就停，停了又振。
陳墨閉上眼睛。
眼皮底下一片暗紅。指腹壓著紙面的觸感被放大了，紙紋，紙溫，紙纖維一根根從指腹下滾過去，像摸舊報紙。年頭久了，纖維鬆了，每一根都在輕輕抖。那些纖維在震動，每根震動的頻率都不一樣，一堆極細的琴絃各彈各的調，散的，亂的。散的底下有東西，極深，極遠，有人在紙的最底層敲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咚。
他把呼吸壓到最慢。
蘇淺淺把左手從鐵桌邊緣移開。五指在鑄鐵上留了五個淺淡指痕，掌心在鑄鐵上停了三秒的溫度還沒散。
她把手按在陳墨右手背上。
手背涼了，負零層底下滲上來的冷從鐵桌沿腕管往上漫。蘇淺淺掌心貼上去，暖的，暖金沿陳墨指骨往下滲，滲進指甲，滲進甲床，滲進指腹壓在紙面上的那片皮膚。
紙頁深處，編碼線亮了。
髮絲粗，原本藏在紙纖維紋路里。暖光一碰，重新排列，織成紋，沿紙面往下，穿過鐵桌，穿過地板，穿過負七層，往更深處去。
錚。
老式電報機收到訊號那一瞬，簧片彈響，尾音極長，在書架間蕩了兩圈。
又一聲錚。
更沉，尾音拖得更長，有人在地底極深處彈了一下弦。
和負零層深處傳上來的回應同頻。
蘇淺淺沒睜眼，嘴唇動了，聲音壓得低，每個字像怕驚散紙頁。
“初版大綱在認人。”
她掌心下的暖光還在滲。
“它確認了你是作者。現在，它在讓你確認它。”
指尖在陳墨手背上輕輕收緊，骨節微白。
陳墨睜眼。
指腹下省略號的第一個點在變淡。鉛灰色從點心裡往外滲，滲進紙纖維，紙紋吞掉了那團灰。第二個點變淡，滲進去。第三個。第四個。
第五個點消失的時候，紙面深處那聲咚又響了一下。更沉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第六個點。
變淡，鉛灰色從點心裡往外漫，漫到紙面上。紙紋像毛細血管一樣張開，那團灰被紙頁一口一口吞進去，吞到最後一絲灰也滲進去了。第六個點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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