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十八小時
陳墨把手從紙面上抬起來。
指腹離開的瞬間，紙纖維輕輕錚了一下。門縫底下那線暗金還在，一亮一暗，和他指腹上那層暗金灰同頻。鑄鐵桌面上蘇淺淺的指痕淡到只剩一圈輪廓，暖金色收盡了，桌沿剩鑄鐵原來的冷。
他把右手在膝蓋上攤開。掌心朝上。手腕正中暗綠底層停在橫紋位置，從指甲根部往下漫過指節，漫過掌骨，停在橫紋上。指腹暗金灰顏色比進檔案館前深了，深到像有人往那層灰里加了墨。掌心五根線從腕管同時往外抽，抽到中指指尖頓一下，又抽回去。迴圈。
催更羅盤從工裝褲口袋裡滑出來。
螢幕亮了。暗紅色滲出來，列印體，筆畫間距用尺子量過。
「監控倒計時：17:34:12。」
秒數還在跳。十一。十。九。
陳墨調出《末日天王》續篇大綱。
空白。
一個字沒有。游標在左上角閃，閃了五下，停住。螢幕底下的暗紅把游標輪廓照得發糊。前世寫了一半就太監的續篇，大綱丟了。丟在哪，怎麼丟的，記不清了。二十二歲那年 的事，隔了兩輩子。
他閉上眼睛。
眼皮底下一片暗紅。羅盤螢幕的光透過來，把血管照成暗紅色細網。他試著抓住二十二歲敲鍵盤的手感。空格鍵凹下去的觸感還在指腹上。凹得很深，拇指按久了，ABS鍵帽磨出一層油光。那年他習慣把鍵盤斜著放，左手wasd區域磨得發亮，右手小指夠退格鍵夠出繭。
但大綱。
大綱怎麼起頭，他記不完全。
前世的夏天熱。出租屋沒空調，風扇對著機箱吹。他光著膀子敲鍵盤，汗滴在空格鍵上，幹了留一圈白漬。這些他都記得。大綱第一頁寫了什麼，不記得了。
睜開眼。
紙面上那扇門還在。門框鉛筆畫的粗細，紙纖維橫的搭豎的，豎的絞橫的，織成一扇門的輪廓。門縫底下暗金在呼吸，光沿著門縫淌下去，淌到門檻的位置，折回來。鑄鐵桌底下負零層深處那股冷還在往上漫，漫過腳踝，漫到小腿肚。
陳墨盯著門框上方那行字。
「敘事層原點。」
暗紅色轉暗金。筆畫邊緣的光往外漫，漫進紙紋。紙紋像毛細血管一樣張開，紙在呼吸，門也在呼吸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「蘇若水被接收之前。」
嗓子幹。清了清，沒用。檔案館裡空氣濃得像泡了舊書的水，每吸一口都帶著紙塵和墨漬的味道。
「寫了什麼。」
劊子手從書架陰影裡站起來。
灰西裝袖口磨破的地方蹭過鐵桌邊緣，沙沙聲極細。膝蓋關節咔咔響了兩聲。他走到初版大綱前面，右手食指上銀戒指在暗金下反光，內側M-009貼在指節皮膚上。左手翻開扉頁。
蘇若水那行鉛筆字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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