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碼字鬼市
凌晨四點半，潘家園還在睡。
路燈把法桐的影子潑在圍牆上。整條街只有一家包子鋪亮著燈，蒸籠冒出的白汽裹著豬肉大蔥的膩味兒往巷子裡灌。
陳墨走在最前頭。蘇淺淺跟在右後方，言情谷制服袖口那圈淡粉色暗紋偶爾反光。王德發殿後，左手攥著張皺巴巴的A4紙，右手拎了瓶農夫山泉。
南巷37號院。鐵皮棚。
棚子縮在居民樓和廢品收購站中間。鐵皮生了鏽，鏽跡沿牆淌下來，凝成暗褐色的淚痕。門口掛塊紅布簾，印的字褪得只剩輪廓。
「碼字鬼市」。布簾下襬磨出了毛邊，露水上凝著細密水珠。簾後透出昏黃LED燈光，有幾段燈帶在閃，接觸不良似的心電圖。
王德發掀開簾子。舊紙黴味先衝出來，然後是金屬鏽蝕的酸，再往裡是福爾馬林的刺鼻。像醫院走廊盡頭的味道，但更舊更悶。
貨架是工地淘汰鋼管搭的。LED燈帶纏在上面，有的段落不亮，留下幾截黑暗間隙。昏黃光線裡，貨架上的東西輪廓模糊。
鍵盤。成排的鍵盤。
機械鍵盤、薄膜鍵盤、靜電容鍵盤。鍵帽有的完整有的缺失，資料線像曬乾的蛇皮盤在旁邊。每把鍵盤前豎著小卡片，圓珠筆寫著前任資訊。
「青軸。日更八千。死於頸椎病。」
「紅軸。日更兩萬。腱鞘炎手術三次，第四次沒下來。」
「黑軸。日更一萬五。太監七本。催更羅盤反噬。左側有燒焦痕跡。」
每張卡片落款同一個名字：鍵盤張。
王德發蹲在一把茶軸鍵盤前面，眼都直了。
外殼泛著煙燻多年的黃。鍵帽字母磨掉一半，WASD光滑如拋光。空格鍵正中間凹下去一個拇指大的深坑，坑底顏色比周圍深。
暗紅色。
「這坑......得敲多少字。」
「兩千萬。」聲音從貨架後面傳來。
拄拐的人從陰影裡挪出來。六十上下，左腿膝蓋以下截了，褲管用橡皮筋紮結。柺杖是舊鍵盤支架改的，鋁合金管上還能看見鍵位刻痕。左手食指和中指彎成鉤子形，像兩把生鏽的鐮刀。
「鍵盤張。」他咧嘴露出半顆假牙。「序列5退的。手指頭敲廢了。」
柺杖換手，右手比了個三。「日更三萬。完本七本。茶軸跟了他六年。」
「人呢。」
鉤子形的食指敲了敲太陽穴。「腦溢血。死在鍵盤上。發現的時候手指還擱在空格鍵上，屍體涼了，鍵盤還熱著。」
王德發摸了摸空格鍵那個暗紅色的坑。「多少錢。」
「八百。」
「四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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