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 敘事層的眼睛
檔案櫃的鐵皮涼得像剛從冷庫搬出來。
書警隊地下二層。走廊燈管壞了兩根，剩下那根嗡嗡響，光一明一暗，照得走廊深處像在水底。空氣裡一股生鏽的鐵味，混著舊紙受潮後的黴味。牆角堆著幾摞檔案盒，最底下那摞被水泡過，紙盒塌了半邊，塌口處露出焦黃的紙頁。
老貓蹲在最裡頭的檔案櫃前。櫃門開著，最低那層抽屜拉出來，裡頭塞得滿滿當當，檔案袋摞得比抽屜沿還高。封口線拆過又封過，有的用訂書釘，有的用透明膠，有的乾脆沒封，紙頁翹著角。
“三年前的。”他把最底下一份檔案抽出來。紙本檔案，邊角被水泡過，墨跡洇開一圈灰藍色的漣漪。檔案封面貼著一張標籤，手寫的鋼筆字已經褪到極淡。“系統城作者失蹤案。案發時間是凌晨。巡邏保安在敞開式工位上發現鍵盤還亮著。螢幕上是寫作介面。游標卡在第三段第七個字後面。”
“鍵盤上多了一行字。”
老貓把檔案翻開。第三頁夾著一張現場照片。拍的是鍵盤。茶軸。空格鍵磨得發亮。鍵帽之間的縫隙積著菸灰和頭髮絲。鍵盤上方的螢幕截了一半，寫作介面的游標清晰可見。游標前面是一行字。
宋體。列印感。筆畫收尾處習慣性上挑。
“此人已被文件管理局接收。請勿進一步調查。”
老貓把照片抽出來。背面釘著一張紙片。調檔記錄。調檔方：敘事層管理總局。調檔理由欄只寫了四個字：許可權覆蓋。調檔日期在案件發生後的第四天。
陳墨把羅盤螢幕亮度調到最高。把列印體在本章說評論區出現的那三行、莫里亞蒂評論區的那一行、書警隊檔案的這一行，疊在一起。三份文字一上一下排開。游標停頓位置。筆畫收尾上挑弧度。句號後的間隔。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。
游標停頓位置完全一致。每個字敲下去之後，游標在原地停零點三秒再跳到下一個字。三份文字的停頓間隔，連小數點後兩位的浮動範圍都一樣。筆畫收尾處那道習慣性上挑。同樣的弧度。同樣的斜角。同樣的收筆力道。句號後的間隔是普通句號的一點七倍寬。敲空格鍵的習慣留下的。不是排版差異。
同一個輸出源。不用模仿。
“這玩意兒。”老貓把檔案合上。“書警隊三年前查過。查了三天。第四天檔案被調走。第五天前任隊長提交了退休申請。第六天申請獲批。第七天他從所有檔案裡刮掉了自己的真名。”
老貓站起來。膝蓋咔嚓一響。他走到走廊盡頭，推開一扇鐵門。門上貼著封條，封條日期是三年前。門後是一間很小的裝置室。沒有窗戶。牆皮起了泡，一碰就掉白灰。
角落裡擱著一臺裝置。退役序列4留下的。外殼是鐵灰色的，面板上積著厚厚一層灰。老貓把電源線插上。按下開關。裝置吭哧吭哧響了將近十秒，風扇才轉起來。風扇響得跟吸塵器似的，整個房間嗡嗡地震。面板上的指示燈一顆一顆亮起來。綠。黃。黃。紅。綠。亮到第五顆的時候第四顆閃了一下，又滅了。
“書警隊唯一一臺能跑敘事層訊號追蹤的裝置。退役序列4留下的。一部科幻小說裡的追蹤系統。序列4退休的時候用IP改編權把它固化成了實物。”老貓在面板上按了一串程式碼。螢幕亮起來。熒光綠，解析度低到字像馬賽克。“能定位敘事層中的訊號源。前提是訊號還在。”
他把列印體的文字輸入裝置。
機器響了。風扇轉速陡然升高，聲音從吸塵器變成了電鑽。面板上的指示燈一顆一顆地閃。螢幕上的游標開始自己移動。一行一行往下掃。掃過IP段。空。掃過物理伺服器。空。掃過虛擬節點。空。掃過加密層。空。
游標停住了。
停在一個沒有IP地址的位置。
螢幕上彈出一行座標。三行。敘事層座標。不落在IP段上。不落在物理座標上。三行座標指向同一個位置：平臺推薦演算法與敘事層的介面層。
那個位置同時連著演算法塔和敘事層管理總局。
老貓盯著螢幕。風扇的轉速又往上抬了一檔。機器後蓋熱得燙手。
“不是人在發訊息。”
“是一個機構介面。敘事層管理總局·監控科。自動監控。自動標記。自動傳送警告。”
陳墨把右手擱在裝置外殼上。鐵灰色表面被風扇震得微微發顫。暗金裂紋在指甲蓋上安靜地亮著。六分之五。裂紋尖端那一線還沒裂的指甲，在熒光綠螢幕的反光下透著極淺的暗紅色。
“ALG-TOWER-0037。”他把風語者案檔案翻開。裝置編號對應的終端在免費城演算法塔第十一層。“番茄mother的核心伺服器位置。和列印體的訊號源。同一個物理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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