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娞娞的手停在門把手上,她轉過身,看著周默承。車廂裡的光線很暗,儀表盤的光是淡藍色的,壁燈的光是暖黃色的,兩種顏色的光在車廂裡交織著,他的臉一半在藍光裡,一半在黃光裡,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雙在黑暗中也會發光的、像兩顆被埋在灰燼裡的、還沒有熄滅的炭一樣的眼睛,正看著她,安靜地、耐心地、像在等一朵花開一樣地看著她。
“你什麼時候跟他說的?”
“你睡著的時候。”他說。
“你——你都沒問過我的意見。”趙娞娞小聲嘀咕了一句,接著又道:“我哥說什麼了?”
“他說,”周默承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唸一封很私密的、不想被第三個人聽到的信,“讓我照顧好你。”
趙娞娞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你哥還說了,”周默承的聲音又從旁邊傳過來,這次帶著一種很淡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、像是在忍笑的、故意放慢了語速的節奏,“讓我看好你,別讓你亂跑,別讓你喝酒,別讓你跟陌生男人說話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。”趙娞娞小聲嘀咕了一句,聲音悶悶的,帶著鼻音。
“那今晚吃什麼?”她問。
“王媽燉了湯。”
趙娞娞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王媽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地好。趙娞娞坐在餐桌前,面前擺著三菜一湯,每一道都是她愛吃的。
趙娞娞舀了一勺蒸蛋送進嘴裡,蛋羹在舌尖上化開,滑得像絲綢,鮮得像把一整片海濃縮進了這一小勺裡。
她閉上眼睛嚼了兩下,發出一聲含混的、滿足的、像小貓被摸了下巴時才會發出的那種“嗯”的鼻音。
趙娞娞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,醬汁從肉的纖維裡湧出來,甜中帶酸,酸中帶鹹,鹹中帶著肉本身的鮮,幾種味道在她的舌尖上打架,誰也打不過誰,最後和諧地融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讓人想把舌頭也吞下去的、滿足到想嘆氣的好吃。
她嚼著排骨,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:“王媽做的飯怎麼每次都這麼好吃。”
周默承放下碗,拿了一張紙巾,遞給她。她的嘴角沾了一點醬汁,琥珀色的,在燈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顆小小的、被咬了一口的糖。
她接過紙巾,擦了一下嘴角,,繼續低頭喝湯。
她沒有說謝謝,沒有說他不用這麼細心,沒有說任何話。他們已經過了那種需要用“謝謝”來維持表面禮貌的階段了
她現在可以在他面前大口吃飯、吧唧嘴、把骨頭吐在碟子裡、嘴角沾了醬汁也不自知、被他遞紙巾才反應過來——這一切發生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,自然到像他們已經這樣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飯,自然到像他們本來就是一家人。
一家人。
這三個字從她心裡浮上來的時候,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。叮的一聲,很輕,瓷器碰撞發出的脆響,像一顆小石子被丟進了平靜的湖面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上。
手機響了。
不是她的,是周默承的。手機放在餐桌的一角,螢幕朝上,亮起來的那一瞬間,趙娞娞的目光無意間掃了過去,像風吹過湖面,沒有目的,沒有方向,只是隨意地掠過。但她看到了那個名字——“陳雨欣”。
那三個字像一根針,從螢幕裡彈出來,直直地扎進了她的眼睛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