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雲曉,”莊傳賦終於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“你比你父親強。”
莊雲曉愣了一下。
這是莊傳賦第一次誇她。不是常在莊華陽身上出現的懂事、乖巧,不是對外人的敷衍了事的客套話,而是一句實實在在、發自內心的認可。
“父親謬讚,”莊雲曉垂下眼簾,“雲曉只是碰巧看出了幾處破綻。”
“碰巧?”莊傳賦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,“你以為賬目上的破綻是那麼容易看出來的?大理寺裡那些幹了十幾年的酒囊飯袋,都未必有你這兩下子。”
莊雲曉沒有說話。
莊傳賦從她手中拿回冊子,收入袖中,揹著手在院中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“雲曉,你知道這本賬目是誰的嗎?”
莊雲曉搖頭。
“是大理寺丞張翼山的。”莊傳賦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朝廷要清查各部賬目,張翼山負責的那一塊出了問題,這本冊子是他交上來的。我看了一遍,覺得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今日和你三伯閒聊,你三嬸孃提了一句你幫她看賬的事,我便拿來給你看看。”
莊雲曉的心微微一跳。
大理寺丞張翼山,她聽說過,正六品,是王以瓊的遠房姻親。
如今他的賬目出了問題,而莊傳賦拿給她看——這意味著什麼?
或許,莊傳賦已經開始懷疑王以瓊姻親那邊的人在賬目上做手腳,而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他核實。
而她莊雲曉,恰好有這個本事。
“父親,”莊雲曉抬起頭,目光坦然,“雲曉能幫父親做什麼?”
莊傳賦看著她,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變成了欣慰。
“你就不問問,這件事會不會惹麻煩?”
莊雲曉微微笑了:“父親來找雲曉,不正是因為雲曉不怕麻煩嗎?”
莊傳賦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莊雲曉看得出來,那是真心的笑,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發自內心的認可。
“好,”莊傳賦說,“從明天起,我讓人把需要核對的賬目送到你這裡來。你幫我看,但不要聲張。這件事,只有你知我知。”
莊雲曉點頭:“雲曉明白。”
莊傳賦轉身要走,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她說了一句:“雲曉,你母親的事......父親對不住你。”
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,留下莊雲曉一個人站在院中,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。
風穿過梅樹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蟬鳴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,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莊雲曉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“你母親的事,父親對不住你。”
這句話她等了十五年。十五年,五千多個日夜,她終於從莊傳賦口中聽到了這句話。“對不住”。這三個字的分量,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,也比她想象的要輕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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