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白波九道流雪山(上)
這一批賬目比第一批更復雜,涉及多個部門的往來款項,數字繁雜,條目瑣碎。莊雲曉花了整整五天時間,逐筆逐項地核對、驗算、標註,最後整理出一份長達十幾頁的核賬意見,讓青蘿送給了任長隨。
莊傳賦收到那份意見的當晚,又一次來到了莊雲曉的院子。
他走進院門時,莊雲曉正坐在燈下畫繡樣。秋夜微涼,她披了一件半舊的斗篷,頭髮鬆鬆地綰著,幾縷碎髮垂在耳畔。燈下的側臉輪廓柔和,眉眼低垂,專注得像一尊瓷器。
莊傳賦站在門口,看了片刻,才咳了一聲。
莊雲曉抬起頭,見是莊傳賦,連忙放下筆,起身行禮。
“父親。”
莊傳賦擺了擺手,在桌前坐下。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繡樣圖紙、賬本、筆墨紙硯,最後落在那盞豆油燈上。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,火苗微弱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“怎麼不用好一點的燈?”莊傳賦問。
莊雲曉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這燈挺好的,女兒用慣了。”
莊傳賦沉默了片刻,從袖中取出那份核賬意見,放在桌上。
“你寫的這些,我都看過了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張翼山的賬目問題比你上次指出的還要嚴重。我已經把材料遞上去了,朝廷很快會派人來查。”
莊雲曉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莊傳賦看著她,目光裡的複雜比上次更深了。
“雲曉,你幫了父親一個大忙。”他說,“張翼山的事牽涉甚廣,若不是你及時發現問題,等上面查下來,父親也要受牽連。”
莊雲曉搖了搖頭:“雲曉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。父親不必言謝。”
莊傳賦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,放在桌上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莊雲曉拿起荷包,開啟一看,裡面是幾錠銀子,大約有五十兩。
“父親......”
“這是你應得的。”莊傳賦站起身來,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,忽然停下,“雲曉,你母親去世後,父親對你......不夠好。”
莊雲曉攥著荷包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莊傳賦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,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那時候父親年輕,只知道埋頭做事,不懂怎麼當父親。等懂了,你已經長大了。”
莊雲曉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荷包。五十兩銀子不算多,但這是莊傳賦第一次以“父親”的身份給她東西。不是吩咐下人送來的份例,不是逢年過節的例行公事,而是他親手遞過來的、帶著溫度的東西。
“父親,”莊雲曉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雲曉不怨您。”
莊傳賦轉過身來,看著她,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