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蘇安死了,”他放下茶杯,聲音不大,“前天的事。獄裡病死的,沒等到秋後問斬。”
沈持玉沒有說話。病死的。她以為蘇安會死在鍘刀下,她會在刑場外面等著聽那一聲刀落地的聲響。他死在獄裡了,病死的,沒有被砍頭。
“一件好事。”裴昀說。沈持玉轉過頭看著他。“好在哪裡?”
“他死得便宜。他該得的,比死更重。”裴昀頓了頓,“他活著的時候,每一天都在怕死。怕了幾個月。死對他來說,反而是解脫。”
沈持玉沒有說話。低下頭繼續打算盤,珠子嗒嗒嗒嗒地響。
週四爺看著他,又看了看沈持玉。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好幾次,嘴角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有說,喝完茶就走了。
天氣一天一天地暖了。院子裡的棗樹發了新芽,嫩綠的,像剛從殼裡探出頭的小蟲子。
沈墨每天都要跑去看棗樹,看它的芽苞鼓了沒有。布老虎被她放在樹杈上,說是要幫棗樹看家。
三月的時候,鋪子裡來了一個人,顧大人。
他從轎子裡下來,穿著一身便服,深藍色的綢袍,看起來很舊。衙役替他提著個包袱——藍布包袱,和上次那個一模一樣。
鋪子裡坐了四五個等著查賬的人,看見一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,讓開了一條路。沈持玉從櫃檯後面站起來。
“顧大人,坐。”
顧大人在櫃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,把包袱放在櫃檯上。
“你孃的案子,刑部結案了。這是從蘇府證物房裡清理出來的最後一批東西。仵作驗屍報告、案卷副本、還有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你娘生前寫的一些東西。之前落下的,後來在蘇安的書房裡找到了。”沈持玉開啟包袱。
裡面是一沓紙,紙色發黃,邊角捲起。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,是母親的筆跡。
“昭明二年七月初三。今日又咳血了。大夫說,再不好好養,怕是過不了今年。蘇安的事還沒查完。崔七的底還沒摸清。裴家的那把鑰匙還鎖在密庫裡。真不甘心啊。”
沈持玉把那沓紙放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,鎖好。
“顧大人,謝謝你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顧大人站起來,“你孃的事,本來應該早點查。是我——”他沒有說下去。沈持玉沒有問。她知道他想說什麼,但那些話說不說都一樣。已經來不及了。
顧大人走了。沈持玉送他到門口。他上轎之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,嘴唇翕動了一下。“你長得像你娘。”再也沒有別的話,掀開轎簾進去了。
轎子抬走了。沈持玉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消失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
四月。棗樹開了花,米黃色的小花,一串一串的,藏在葉子後面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但滿院子都是甜的。沈墨在棗樹下鋪了一塊布,把布老虎放在布上,自己也躺下來,聞棗花的味道。“姐姐,好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,你說棗花能不能吃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能幹什麼?”
“能——結棗。”
沈墨想了想。“那我要等棗。棗好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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