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姐姐，你喜歡哥哥嗎？
錢塘城西有片梅林，不大，幾十棵樹，沿著山腳種了一坡。
春天梅子熟的時候，滿坡都是青黃青黃的果子，酸味飄得老遠，隔著半條街就能聞到。
沈持玉小時候跟母親來過，母親說梅子不能吃太多，吃多了牙倒。
她沒聽，吃了半兜，回家三天連豆腐都咬不動。母親沒有罵她，只是笑，笑完了給她熬了一鍋粥，粥裡放了糖。
梅林還在。山坡上的草比小時候深了，沒人割，長得快齊腰。
樹也高了，枝丫伸得老遠，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。沈墨第一個衝上坡，跑得太快，絆了一跤，趴在地上。
沒哭，爬起來拍拍膝蓋，繼續跑。布老虎在她懷裡一顛一顛的，像一隻真的老虎在跟著她奔跑。
阿圓在坡下幫沈硯推輪椅——沈硯的腿不是不能走，是不耐走長路，所以趙五娘從鄰居家借了一輛推車，車上鋪了棉墊，沈硯坐在上面，面無表情，耳朵尖是紅的。他心裡大概不是很情願被推著出來，但沒說出來。阿圓推著他走，沈墨的笑聲從坡上傳下來，碎碎的亮亮的，像梅子從樹上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。
裴昀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。籃子是趙五娘給的，舊了，把手用麻繩纏過，纏得不規整但結實。
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單衣，袖子捲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小臂。他的手臂比他看起來結實，不是那種乾瘦的，是有肌肉的、但不是練出來的是幹活幹出來的線條。沈持玉走在他前面幾步，沒有回頭，但知道他在。
到了坡頂，沈墨已經抱著樹枝在搖了。“姐姐！梅子！好多梅子！”梅子確實多，一串一串的，壓得樹枝都彎了。青皮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，看著就酸。阿圓把沈硯的推車停在樹蔭下，跑到另一棵樹前面也開始搖。
沈持玉站在一棵老梅樹前面。這棵樹她認得——小時候她爬過，爬到第一個樹杈上坐在那裡吃梅子，吃完了把核埋在樹下。母親問她埋的什麼，她說種一棵新的梅樹。母親說梅樹不是這樣種的，要把核泡水、催芽等它長出苗來才能種到土裡。她不信，每天都去看，看了一個月，沒有發芽。後來母親在她埋核的地方種了一棵小梅苗，騙她說核發芽了。她信了，高高興興地天天去澆水。
她蹲下來，在那棵樹底下撥開草叢。什麼都沒有。二十年前的梅苗，現在已經長成了這棵老梅樹。她摸了摸粗糙的樹皮，站起來。
裴昀站在她身後，竹籃已經摘了小半籃。“你小時候來過這裡？”
“來過。我娘帶我來的。”
裴昀沒有問“你娘喜歡梅子嗎”之類的問題。他把竹籃遞給她。“嚐嚐。”
沈持玉拿起一顆梅子咬了一口。酸。酸得她五官皺在一起，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她含著那口酸梅，沒有吐。裴昀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，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以前那種淡淡的、要很仔細才能看到的弧度，是真正的、完整的、毫不掩飾的——他在笑。
沈墨跑過來。“姐姐我也要！”沈持玉遞給她一顆。沈墨咬了一口，臉皺成了包子，五官全都擠到了一起。她用手扇著風，酸得都說不出話來了，半天才蹦出一句：“好酸！好好吃！”布老虎被她塞在籃子裡，坐得端端正正，像在幫他們看籃子。
阿圓摘了一大捧梅子，跑到沈硯面前。沈硯坐在推車上，手裡還是那本《論語》。《論語》翻了一年了，他還是沒換新書。
“吃不吃？”阿圓把手伸過去。
沈硯看著阿圓手裡那顆青黃的梅子，又看著阿圓的臉。阿圓跑得滿頭大汗，臉曬得紅撲撲的，笑得毫無防備。“你吃吧。我看看。”他說。
阿圓把梅子塞進嘴裡，酸得跳了一下，但笑了。“好酸！好好吃！”沈硯低下頭看書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但沒有笑。
沈持玉坐在樹下的石頭上，吃著梅子看著山坡下面。錢塘城在午後的陽光中鋪展開來，灰瓦白牆，高低錯落，像一幅被誰隨手畫下的水墨畫。河面上有船，小小的，慢吞吞地移動著，像在紙上爬的甲蟲。遠處的碼頭、近處的街道——執玉賬房在那片灰瓦白牆的某個角落裡，太小了，看不見。
但它在。她知道它在。
裴昀在她旁邊坐下來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兩個人坐在同一塊石頭上，中間還能再坐一個人。風吹過來帶著梅子的酸味和青草的氣味。“沈執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說，事情了了之後，要開鋪子。鋪子開了。以後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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