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兒，”她說，“你還小。有些事你不懂。”
沈墨歪著頭。“什麼事不懂？”
“人跟人之間的事。不是喜歡不喜歡那麼簡單。”沈墨想了想，很快放棄了，從沈持玉腿上滑下去，抱著布老虎跑到樹那邊找阿圓玩了。
沈持玉坐在石頭上，手裡握著一顆梅子。她沒有吃，看著那顆青黃的果子在掌心裡滾來滾去，光溜溜的，涼絲絲的。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秀州的院子裡，裴昀站在棗樹下，月光落在他身上。他問她——“沈執玉，你這輩子，有沒有想過——不清醒一次？”
她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，是她怕一開口就錯了。
裴昀從坡下上來了，手裡提著一個水囊。他的耳朵不紅了，走路也不快了。走到沈持玉面前把水囊遞給她，沈持玉接過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，水是涼的，從喉嚨一直涼到心裡。“謝謝。”
裴昀在她旁邊坐下。“不用謝。”
沈持玉握著水囊，沒有還給他。
“裴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你在想一個答案。想好了嗎？”
裴昀沒有說話。沈持玉也沒有催他。風吹過梅林，梅子的酸味和青草的氣味混在一起，在午後的陽光下變得溫溫熱熱的。
“想好了。”裴昀說。
沈持玉看著他。他轉過臉來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猶疑，沒有閃躲，沒有那些他一直藏在最深處的、怕被人看見的東西。只有她——沈持玉在她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的臉。
“沈執玉。”他一字一句叫她的名字，聲音輕得像怕驚動這梅林裡的鳥。
“我喜歡你。”
梅林安靜了。風不吹了，葉子不響了，連沈墨和阿圓的笑聲都遠了。沈持玉看著裴昀。她的手指在水囊上收緊了一下，指節泛白。然後慢慢鬆開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她的聲音很輕。
裴昀的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。他看著她的眼睛等了幾個呼吸的時間。陽光從梅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那件月白色的單衣上。他沒有催她，等著，像是等了很久，還可以等更久。
沈持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囊。水囊是青灰色的，粗布的面，用麻繩扎著口。裴昀的手包過這個水囊的把手——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，纏得很仔細，每一個結都打得很緊。
“我十五歲的時候，我娘死了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“堂叔要把我嫁人，嫁給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。三百兩銀子。我說不嫁，可我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。”
沈持玉慢慢轉著水囊，麻繩粗糙的紋路從她的指腹下一寸一寸碾過去。“我娘留下了一把算尺、一本殘本。她說，‘玉尺在手，才能量出自己的命。’我不知道她說的‘命’是什麼。後來進了蘇府，她說的那些，我慢慢都懂了。”她抬起頭看著裴昀。
“裴昀，我從十五歲開始，就沒有想過以後。不敢想。以後太遠了，我怕想遠了就走不到。我每天只想著把眼前的事做完——查賬，逃命，找證據，交證據。一件事一件事地做，做著做著就到現在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問我以後，我不知道。你問我喜不喜歡你——”
她的聲音停了下來。梅林裡有鳥叫，唧唧啾啾的，在午後的安靜中格外清脆。沈持玉的手指在水囊的麻繩上停住了，不再轉了。
“沈執玉。”裴昀輕聲叫了一句。
沈持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用現在回答。”裴昀說，“我可以等。等你把眼前的事做完。等你把以後想清楚。等你想清楚之後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是沈持玉見過最好看的笑容，不是以前那種淡淡的、轉瞬即逝的表情——是真正的、從心底裡長出來的、像梅子熟了一樣自然而然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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