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談價了？”
“在蘇府學的。”裴昀說，“蘇錦娘買東西從來不還價，還價她覺得丟人。我不覺得丟人。裴家人都覺得丟人，只有我不覺得。”
沈持玉看著他。他站在秀州主街的夕陽裡，陽光把他月白色的單衣染成了金紅色。他用裴家人覺得丟人的方式替她省了銀子，不丟人。好看。
“走吧。”沈持玉說，“去看你孃的院子。”
院子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。槐樹更高了，葉子密密匝匝的，把整個院子都罩在樹蔭底下。石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，上次走的時候沒來得及收拾。裴昀打了一桶水，把石桌石凳擦乾淨了。沈持玉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在院子裡忙活。
“你孃的院子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裴昀把抹布擰乾搭在井沿上。“留著。以後每年回來住幾天。”
沈持玉點了點頭，從懷裡拿出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。翻到秀州那一頁——母親的字跡：“秀州，產米，產綢，產酒。運河通關，北可達京城，南可至錢塘。商路要衝。持玉，若要在秀州做生意，記住一句話——酒是秀州的魂，米是秀州的骨，綢是秀州的皮。把這三樣摸透了，秀州的生意就做透了。”
她看了很久，合上殘本。“你娘——是個什麼樣的人？”裴昀在她對面坐下來，想了一會兒。“她不愛說話。和硯兒一樣，一天說不了幾句。但她高興的時候會唱戲。唱的不是整出，是幾句。想起來了就唱，唱完了就忘。她唱的戲我都沒聽過，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她死了以後，我再也沒聽過人唱戲。”
沈持玉沒有說話。風吹過槐樹，葉子沙沙地響。
“裴昀，你教我唱戲吧。”
裴昀看著她。“我不會唱。只會聽。”
“那你就聽。”
沈持玉深吸一口氣，張開嘴，沒有聲音。又吸了一口氣，這一次她發出了聲音。不成調，不是戲，是一句沒有詞的歌。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，像風吹過空瓶子，嗚——嗚——聲音不大，在安靜的院子和槐樹的葉子間穿過。裴昀沒有說話，看著她的嘴唇微微張合，她的睫毛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金光。
她停下來。“不好聽。”
“好聽。”裴昀說。
沈持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殘本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你騙人。”
“沒騙你。”
沈持玉沒有再唱了。
從秀州回來之後，沈持玉開始忙秀州分號的事。找人刷牆、做招牌、買桌椅、招夥計。她讓阿圓跑了幾趟秀州盯著，阿圓倒是樂意，每次回來都曬黑一圈。“阿姐，秀州的面比錢塘的好吃。”
“那你以後就留在秀州吃麵。”
“不要。”阿圓急了，“我要跟著你。”
沈持玉摸了摸他的頭。“逗你的。”
阿圓鬆了一口氣。沈墨從旁邊冒出來。“阿圓哥哥，你要是去秀州，能不能給我帶秀州的糖？趙五娘說秀州的糖比錢塘的甜。”
阿圓想了想。“能。但你得分我一半。”
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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