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爺從錢塘來了。
他走進院子，看見沈墨頭上的白布條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從樹上摔下來了。”
“沒事吧？”
“縫了三針。不礙事。”
週四爺點了點頭，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。沈持玉給他倒了杯茶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“宣州分號開張了。生意還行。賬我看了，沒問題。”他把一本賬冊放在石桌上。沈持玉翻開，裴昀的字，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。宣州分號開張半個月，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，連買筆墨花了多少錢都記著。她合上賬冊。
“週四，鋪子你幫我看著。我明天去宣州。”
週四爺看著她。“去幾天？”“幾天就回來。裴昀在那邊，阿圓也在那邊。我去看看，把賬對一下，順便——”她停了一下。“順便看看裴昀。”週四爺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持玉上了去宣州的船。她一個人去的，裴昀不在，阿圓不在，連阿墨都沒跟來。船是周大的船，裝的是秀州的綢緞，運到宣州去賣。周大在船尾掌舵，嘴裡叼著旱菸，煙鍋子在晨光中一明一暗的。沈持玉坐在船頭，手裡拿著沈硯給她的《山海經》，翻到“遼東”那一頁。紙上畫著一座山，山上寫著“遼東”。她把書合上塞進包袱裡。
宣州的碼頭比錢塘的大，比秀州的亂，比湖州的吵。沈持玉下了船，穿過擁擠的人群，走過一條長長的石板路。宣州分號在主街的中段，兩間門面，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——“執玉賬房”。字是裴昀寫的，端端正正，和她鋪子裡的那塊匾額一樣的字型。
分號的門開著。櫃檯後面坐著阿圓，手裡拿著算盤，正在算賬。算盤珠子在他指間滾來滾去，上上下下，發出嗒嗒嗒嗒的聲響。他算得很快，比幾個月前快多了，手指的動作也越來越熟練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見沈持玉的那一刻，算盤珠子停住了。“阿姐！”“嗯。”阿圓從櫃檯後面跳出來，跑到沈持玉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“阿姐，你瘦了。墨兒呢？”“在家。她從樹上摔下來了，縫了三針。”“疼不疼？”“不疼。她吃桂花糖呢。”阿圓鬆了一口氣。
裴昀從後堂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。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左臂的袖子放下來了，遮住了那道長長的疤。他看見沈持玉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嘴角慢慢彎了。那弧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“來了？”“嗯。”“墨兒呢？”“在家。摔了一下，不礙事。”“新衣服試了嗎？”“沒。”
裴昀看著她，從櫃檯後面拿出那把鐵算尺握在手心，手指在“昀刻”兩個字上慢慢摩挲。“宣州的賬，我理好了。你看看有沒有問題。”沈持玉接過賬冊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看。數字都對得上，字寫得端端正正，每一筆都很認真。她合上賬冊。
“沒問題。”
阿圓在旁邊看看沈持玉，又看看裴昀。
“阿姐，哥哥，你們要不要喝茶？我去泡。”
他跑了，跑得很快，像是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。沈持玉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裴昀看著她彎起的嘴角，也彎了。
兩個人站在櫃檯前，隔著一本賬冊。鋪子外面，宣州的主街上人來人往。
賣糖葫蘆的、挑擔子的、推獨輪車的，嘈雜聲從門口湧進來，沸沸揚揚的。沈持玉把賬冊放在櫃檯上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裴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宣州分號穩了，我想再開一家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京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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