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青山沒有說話。
他看了沈持玉很久，久到風停了，久到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鳥叫，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清晰。
“沈娘子，你拿了我的賬冊，知道上面記了什麼嗎？”
沈持玉沒有說話。
“上面記的，不全是我走私的數目。有一半，是別人走私的數目。他們讓我經手，讓我背風險，讓我扛罪名。我只拿兩成，他們拿八成。二十年，我從遼東運了多少貨出去，你心裡有個數。”
沈持玉從懷裡抽出最上面那本賬冊翻開，翻到昭明五年那一頁，指著中間一行數字。
“昭明五年秋天，你說你運了四十箱鹽鐵。賬冊上記錄的是進價兩千兩，賣價八千兩，六千兩利潤。你拿了一千二百兩。剩下的四千八百兩，去了哪裡？”
葛青山看著她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“你算賬很快。”
“不是快。是你寫得太清楚。”
“沈娘子，你拿了我的賬冊，發現了我的秘密。你可以走。我不攔你，不殺你，不追你。那些賬冊，就當是程德茂留給你的。”
沈持玉看著他，合上賬冊，把冊子塞回懷裡。“你為什麼讓我走？”
葛青山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腰間的白玉佩，拇指在上面慢慢轉了一圈，又鬆開。
“因為你娘。她當年來找過我。周明遠通敵的證據在她手裡，她來遼東，不是來抓我的，是來找我拿另一份證據的。她知道那東西在我手上，但她沒有威脅我，沒有搶，沒有逼我。她跪在我面前說——“葛掌櫃，你做了這麼多年生意，總該明白一件事：人活著，不能只為自己。”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收緊了。“我娘——她跪在你面前？”
“跪了。跪了整整一個時辰。我沒有扶她，沒有答應她，也沒有趕她走。她就那麼跪著，等我說一句話。天快黑的時候，她對我說：“葛掌櫃，我不為難你。你再想想，什麼時候想清楚了，派人來錢塘找我。”她走了。走的時候，她說了一句——”葛青山的聲音頓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，“她說，“我叫顧娘子。沒有名字。你記住了。以後想找我了，在錢塘問顧娘子，別人會告訴你。””
沈持玉沒有哭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但她沒有哭。母親跪了一個時辰，為了拿到證據。她沒有拿到。不是葛青山不給，是她沒有等到。
“那份證據，還在你手上？”
葛青山搖了搖頭。
“不在。周明遠死了之後，他兒子派人來遼東找我，把證據拿走了。”
沈持玉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周明遠的兒子？”
“周世安。在京城，做著正經生意。他的鋪子叫安泰商行，專做南北貨。表面上是正經商人，實際上替他爹收尾賬。那份證據在他手上。”
沈持玉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裡。周世安。安泰商行。
“沈娘子，你我之間的事，兩清了。賬冊你拿走，銀子你也拿走。但有一條——你不要再回來了。遼東不是你待的地方，葛青山也不是你該找的人。你該找的，是京城裡的周世安。他手上那份證據，才是你娘真正要找的東西。”
葛青山轉過身，朝他的馬走去。
沈持玉看著他翻身上馬，看著他勒轉馬頭，看著他在馬背上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娘子，你孃的事——我欠她的。你替我告訴她，她的賬，我算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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