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是單子上寫過地址，她會以為這是一間廢棄的屋子。
她走過去，門板縫裡透出一線光，裡面有人。她抬手拍了兩下門板，響聲在窄巷裡迴盪，又消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老者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。
他看起來像是有七十歲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眼珠渾濁，像蒙了一層霧。
他打量了沈持玉一番，目光在她腰間的算尺上停了一下，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裡傳上來的，沙啞、遲緩。
“恆記不做生意了，關門了。”
沈持玉把那張從檔案裡抄下來的單子貼在門縫上。
“恆記昭明五年九月轉過一筆兩千兩的銀子。這筆賬，還記著嗎？”老者的手在門板上攥緊了，指節泛白。門又合上了片刻，又開了——比剛才大了半掌的寬度，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
“你進來。”
鋪子裡堆滿了雜物，舊箱子、破木架、一摞一摞的賬冊。
老者走到櫃檯後面，從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賬冊放在桌上，翻開其中一頁。
沈持玉低頭看——日期是昭明五年九月，金額兩千兩，備註欄裡寫著一個字：“陳”。其他什麼都沒有。
“恆記是誰開的？”沈持玉的目光從賬冊上移到老者臉上。
老者沒有說話，伸出手，指了指門板上的漆痕。
那些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，但在殘存的筆畫裡，沈持玉看見了一個字——“陳”。
陳仲和。
恆記商行是陳仲和開的。
他用自己名下的鋪子走的這筆賬，用的是他自己的錢。
這根本不是什麼“轉交”，而是他在用恆記商行這個暗點直接處理銀子，從恆通當鋪之外的通道完成交易。
沈持玉把這頁撕下來摺好塞進懷裡。老者看著她，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慌亂，也沒有太多波動。
“你查到了，他是不會放過你的。”
沈持玉沒有答話，轉身走出了恆記商行。
巷口的風灌進來，吹得她的衣襬獵獵作響。
她站在巷子裡，把那頁紙從懷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，摺好放回去。
“陳仲和在恆記商行轉了一筆銀子，賬上寫的日期和戶部檔案對得上。他不是洗銀子，他在轉移銀子。”裴昀的聲音很低，像是怕被巷子裡的風聽見。
“恆通當鋪是洗銀子的，恆記商行是轉移銀子的。兩條線，一個人用。”沈持玉邁開步子，加快腳步往回走。
回到鋪子門口的時候，方硯秋站在門檻上等著。她的臉色不太對，嘴唇發白，手裡攥著一張紙。“沈娘子，有人送了一封信來。”沈持玉接過信拆開，紙上的字不多，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紙上的。橫折鉤帶尖角——是陳仲和的筆跡。
“沈娘子，見字如面。你查的賬，我知道。恆通當鋪、恆記商行，你查到哪裡，我一清二楚。你手中那幾頁憑證和賬冊不能把我怎麼樣。那些賬目只能證明我經手過一筆錢款，證明不了那筆銀子的性質，更證明不了我拿過一文錢入賬。但我可以讓你停手。今晚亥時，恆記商行，你一個人來。你來，我告訴你一個名字。你娘當年查到的那個人，不是周明遠，不是胡宗明，不是孫志遠。那個人還在，還在京城。你來，我就告訴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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