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她推開正房的門，走到房梁下面，搬了一把梯子靠牆放好。
她爬上去，手伸進房梁和屋頂之間的縫隙裡摸索。
她的指尖先碰到了灰塵，厚厚的一層，然後是木板，然後是布。
她摸到了一個布包，不大，用油布裹著，外面纏著麻繩。
她把它取下來，爬下梯子，在桌面上展開。
油布已經發硬了，一碰就脆裂成碎片。
裡面是一本賬冊，封面是灰藍色的，邊角捲曲，紙張發黃。
她翻開第一頁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是母親的筆跡。
昭明元年，她開始查蘇府的第一年。
她翻到中間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的右下角，有一個極小的印記。
不是字，不是符號，是一個形狀——半個圓。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墨，輕輕在紙面上按了一下，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。
沈持玉盯著那半個圓的形狀，看了很久。她認識這個印記。
她在蘇府的賬冊上見過，在崔七的賬冊上見過，在葛青山的賬冊上見過。
每一次她拿到一本新的賬冊，翻開最後一頁，都會有一個同樣的印記。
她以為那是裝訂時留下的痕跡，從來沒往別處想過。
但母親說，那是記號。
每一次他給她指路，都會留下這個印記。每一次她收到線索，都是他給的。
她把賬冊合上，抱在懷裡。她想起陳景行的話——“那個人，一直在你身邊。從你踏進蘇府的第一天起，他就在你身邊。”
沈持玉抱著那本灰藍色的賬冊，在沈家老宅的桌邊坐了很久。
天色從灰白變成深灰，又變成墨黑。
她沒有點燈，坐在黑暗中，手指在賬冊的封面上反覆摩挲著，從封面到封底，從邊緣到書脊的弧度，指尖的觸感像是要把這本賬冊的紋理刻進骨頭裡。
那半個圓形的印記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，像一個不肯停下來的陀螺。
她見過這個印記太多次了，在蘇府的賬冊上，在崔七的賬冊上，在葛青山的賬冊上。
她以為那是裝訂時留下的痕跡，是紙張疊壓之後的印痕，是舊書頁之間自然形成的斑痕。
但現在她知道，那是記號。
是那個人留下的記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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