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門房點了點頭。
“在。他還在賬房。蘇府倒了之後，別的人都走了，只有他沒走。他說他沒地方去，就住在賬房裡。”
沈持玉繞過正門，沿著側牆走進蘇府的後院。
賬房的門開著，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，正低著頭寫字。
花白頭髮，戴著銅框眼鏡，握筆的手指關節粗大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筆的右手上，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過，很久了，癒合了，但痕跡還在。
她走進去，把那本灰藍色的賬冊放在櫃檯上。
周先生抬起頭，看見沈持玉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沈娘子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。
沈持玉把賬冊翻開到最後一頁，指著那個印記。
“這是你留的。”
周先生低頭看著那個印記，沒有否認。他把筆放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櫃檯上。
“你娘發現了。她走之前來找過我。她把那本賬冊放在我面前，指著那個印記說，“老周，這是你留的吧。”我沒有否認。她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。我說，因為我想讓她查下去。她查的東西是對的，方向也是對的，只是太慢了，我想讓她走快一點。她問我，你讓我查了這麼多人，有沒有漏掉的人。我說，有。她說，是誰。我說，等你查完最後一條線，就知道了。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賬冊上慢慢收緊了。
“我娘查到的最後一個人是誰？”
周先生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晨光從視窗照進來，落在他的眼鏡片上，反射出一道白亮的光。
“你娘查到的那個人，是我。”
沈持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周先生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在蘇府做了二十年賬房。蘇府的每一筆賬我都經手過。蘇安的鹽鐵私販、蘇錦孃的漕運貪腐、崔七的鹽鐵私販、周明遠的通敵，我都知道。但我一直沒有查。不是你娘查了之後我才開始查。我一直在查。只是她不知道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唸一份早已寫好的供詞。“那些賬冊上的印記，是你娘查到哪裡，我就跟到哪裡。她查蘇府，我就幫她查蘇府。她查崔七，我就幫她查崔七。她查周明遠，我就幫她查周明遠。她查的那個人是我，但我不是她的敵人。”
沈持玉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老眼裡沒有恐懼，沒有躲閃，只有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平靜的東西。
“你為什麼幫她查？”
周先生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“因為我欠她的。二十年前，我也做過裝訂的活計。她的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，是我幫她裝訂的。那時候她跟我說，她要把查到的每一條商路都記下來，留給以後的人看。我說，那你得好好活著，把書寫完。她說，我儘量。”
沈持玉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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