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老周可用
桂花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動，沈持玉坐在石凳上，膝蓋上是那本淡黃色的日記。
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，蘇府後院的輪廓從灰暗的晨霧裡逐漸清晰——那口青石井沿上爬滿青苔，廊柱的朱漆剝落得像魚鱗，牆角蹲著一隻瘦貓，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
她沒有抬頭。
手裡的紙頁翻開到折角那一頁，母親的筆跡擠得密不透風。
“昭明三年九月十一。今日從周先生的賬冊裡翻到一筆崔七的船運記錄，走的是常熟到海門的線，每船標註“布帛”，但噸位對不上。布帛輕，不可能是這個吃水深度。我查了崔七名下的貨棧，發現他那間“永昌號”在去年一年之內從一進鋪子擴到了四進。一個做絲綢批發的商號，賬面利潤不過三百兩，拿什麼擴三進？我坐在賬房裡算了一整夜，紙用掉了十二張，最後得出一個數——他每船實際載貨至少多出三倍，走的是私鹽。”
沈持玉的手指摩挲著紙頁的邊緣，目光向下移。
“昭明三年九月十二。我去找了週四。他說他不想管。他說你一個女眷，查到這一步已經夠了。我說不夠。那些數字不對。他說數字不對的事情多了。我說，不對的事情多了，那是因為沒人去改。”
母親的字寫到這一句時，筆尖似乎頓了很久，下一個字的起筆處墨跡洇開了一團，像是她放下筆想了很久才重新拿起來。
“週四說我太較真。他說持玉還小，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。我說，持玉以後也要在這個世道里活。我查一天，她以後的路就寬一寸。他看著我，沒有再說話。”
沈持玉翻到下一頁。
紙頁有些黏連，她小心地揭開，邊角碎裂了一小片，落在桂花樹下的泥地上。
“昭明三年九月十五。今天查到周明遠了。崔七的船有一部分停在周明遠的碼頭，走的是官單。原來蘇府這條線上面還有一層，周明遠用市舶司的官單替崔七洗貨，抽兩成。崔七運私鹽，周明遠抽兩成，剩下的八成歸蘇府。蘇安和崔七聯手做的是鹽，蘇錦娘那條線走的是漕運貪墨，兩條線各自獨立，但錢最後匯到一個地方——蘇家的公賬上沒有，但周德茂手裡有一本私賬，壓在書櫃夾層裡。今天下午趁周德茂出去飲茶，我翻到了那本私賬。數字對上了。全部對上了。”
沈持玉停住了。
她的拇指按在紙頁上，目光定在“全部對上了”那五個字上。
母親的筆跡從這一句之後忽然變得散亂，字型不再規整，行距歪斜，像是邊寫邊在發抖。
“周德茂回來了。他發現我動過他的書櫃。他什麼都沒說，但那個眼神我認得。我回來後把持玉送到隔壁王嬸家，交代如果三天後我沒回來，就把那本殘本交給周先生。寫完這段話，我要把賬冊和私賬的頁碼索引重新抄一份，壓在老宅賬房書架第三層的《算學啟蒙》裡。如果我出事了，順著那本《算學啟蒙》裡的夾頁去找。”
沈持玉的心口猛地一緊。
“第三層的《算學啟蒙》”——她方才在沈家老宅的賬房裡翻到第五本才找到那個帶印記的舊書，而母親說的《算學啟蒙》是放在第三層的，她翻到第三層的時候粗略掃了一眼，沒有細看就拿了第五本。
她站起來。
膝蓋上的日記差點滑落，她一把按住，把那本淡黃色的冊子緊緊抱在懷裡。晨光已經完全亮了，蘇府後院的桂花樹在光裡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。她沒有回頭，徑直穿過院子，翻過側牆，沿著巷子朝沈家老宅的方向跑。
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。巷口的狗被驚醒了，伏在門檻底下衝她吠了兩聲，她沒有停。
推開老宅賬房的門時，日頭已經升到了屋脊之上。
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，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裡飛舞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架前，蹲下來，目光落在第三層。
那裡並排立著五本書，書脊上蒙著灰，有幾本被蟲蛀了邊角，紙屑掉落在下層書的封面上。她伸手把那五本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，指腹上沾了一層灰。第一本《四則總要》，第二本《九章算經》，第三本《詳明演算法》，第四本......
她翻到第四本的書脊時，手指停頓了一拍。
書脊上寫的不是什麼算學典籍，兩個字，墨跡已經褪成了淡褐色——“裝訂”。
沒有書名。沒有著者。就是一本沒有封面的、用粗藍線裝訂的冊子，紙頁粗糙發黃，邊角被反覆翻過，已經起了毛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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