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圖上有一條線我沒說。錢塘往西走，過江西入湖廣，有一條標註線是用硃筆點的，不是圈。
那條線比圈出來的航線細一半，沒有標註任何港口和碼頭，只在終點有一個點——”她翻開海圖，手指指向最西側那個位置。“郴州。”
吳掌櫃湊過來看了。“郴州？那個地方不在商路上，沒港沒碼頭，去那裡做什麼？”
“圖上沒有寫。但周明遠既然畫在上面，就有他的道理。那條線走的是內河入湘江後的支流，水路一直通到郴州城外。郴州附近有礦山。鐵。”
老陳手裡的筆停了。
三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炭火爐上的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，蒸汽從壺嘴溢位來，在燈影下瀰漫成薄薄的白霧。
吳掌櫃先開了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持玉，你懷疑親王的人到錢塘來，不光是來採買軍需——是要打通郴州那條鐵礦的運道？”
“我現在只是猜測。”沈持玉把海圖合上。“但三天後我坐到會同館那張桌子上，如果親王的人提到了“郴州”這兩個字，我就知道周明遠這張圖給我的是什麼了。”
她沒有再多說。
尺社的鋪面裡三個人各自低頭忙著各自的賬冊和合約，爐火添了一次炭又添了一次炭，水喝了兩壺。
沈持玉坐在桌邊把七條線的接入方案從頭到尾重新核算了一遍——艙位分配、分潤比例、沿途關防預支、拼船週期、信用擔保額度。每一條線上的數字在她心裡排成列，算尺的游標在掌心被拇指推過來推過去，發出細密的金屬滑動聲。
天亮之前她合上了最後一頁紙，把算尺收回袖口。
窗外的天色從濃黑變成深灰，又從深灰泛出一點冷白。碼頭上傳來了第一聲船笛，是趕早潮的船在松纜。
老陳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腦袋枕著一本攤開的賬冊。
吳掌櫃靠在椅背上合著眼，手還搭在桌沿。沈持玉站起來走到門口，推開半扇門，清晨的江風裹著水汽撲進屋裡，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吹起來，貼在臉頰上。
街上已經有人走動了。賣早食的攤車吱呀呀地推過來，熱豆漿的氣味順著風飄進尺社的門縫。
她站在門檻邊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把袖口裡的算尺又取出來看了一眼。尺面上有一道淺淡的磨痕，是昨天一天裡反覆推拉游標留下的。
她把尺子重新收好。
今天要做的事還有七件：卯時鄭守業來簽約；巳時贛江船東來按手印；午時泉州三家商戶面談細則；未時送驛站保押金；申時內河通航文書交付碼頭開工；酉時通州馬記的倉位排期敲定；戌時把七條線的接入總表整理出來送一份給周明遠。
七件事。
袖口裡的算尺貼著腕骨，冰涼的銅面挨著皮膚，慢慢地被體溫焐熱了。
辰時三刻，尺社的鋪面裡已經坐滿了人。
鄭守業到了，贛江的六個船東來了五個，泉州那三家商戶提前到了，老陳叫的馬記船東也趕在辰時末跨進了門檻。
一張長桌坐了十幾個人，桌面上攤著七份不同的契約，墨跡未乾，按手印的紅泥擱在桌角。
沈持玉坐在長桌一頭，把七份契約逐份核對了一遍——航線、船東、艙位分配、分潤比例、信用擔保條款。每核對完一份她就翻過來扣在桌面上，扣完第七份的時候她抬起頭，目光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。
“七條線，今天全部接入尺社船網路。從明天起，海門、通州、登州、泉州、廣州、寧波、贛江——這七條線上跑的貨，有尺社背書的船，市舶司直接放行。”
鄭守業第一個站起來，在契約上按了手印。然後是贛江船東，五個人排隊按過來，輪到最後那個只剩一隻手的年輕船伕時，他蹲下去用左手大拇指蘸了紅泥穩穩地按在紙上。泉州三家商戶的字已經簽了，馬記的船東按了印，老陳作為陳記的代表落下最後一筆。
沈持玉把七份契約收起來，裝進一個布口袋裡紮緊口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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