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你這把尺子是真的快
沈持玉站在會同館對面巷口的藥鋪廊下，袖口裡攥著那把黃銅算尺，指腹抵著尺面，一下一下地數著刻度的間距。
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。
會同館在錢塘碼頭北街最尾端，一棟三層的灰磚樓，比周圍的鋪面高出整整一截。
二樓的窗欞是新漆的硃紅色，在灰暗的天色裡扎眼得很。三樓的窗戶緊閉著，簾子拉下來擋住了裡面的光景。
門前停著一輛青帷馬車，車轅上坐著兩個穿短褐的精壯漢子，腰側鼓囊囊的，看不出揣了什麼，但那坐姿一看就不是普通車伕。
沈持玉數完了算尺上的最後一道刻度，把尺子收回袖口裡。
昨夜她幾乎沒睡。
從收到那封信開始，她坐在櫃檯後面把七條線的資料重新過了三遍，算出兩個總數——尺社可排程總艙位、平均每趟貨船的滿載週期。
然後她翻出母親那本殘本，找到關於湘江支流的記載，把那頁紙上的每個字都重新讀了三遍。天亮之前她在紙上寫了一面東西，摺好塞進懷裡。
現在就站在這裡了。
她吸了一口清冷的晨風，從廊下走出來，穿過街面，走上會同館的石階。
門口那兩個精壯漢子同時轉頭看過來，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，又掃回臉上。其中一個站起身攔了一步：“姑娘找誰？”
“尺社沈持玉。有人給我送信，讓我來的。”
那漢子回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樓梯口，點了點頭讓開了。
沈持玉推門進去，一樓大堂空蕩蕩的，桌椅收了大半，只留中間一張方桌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。樓梯口站著一個穿墨綠錦袍的中年人，四十歲上下，蓄著短鬚，手裡盤著一對核桃。
他看見沈持玉，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，停了。
“尺社的沈娘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三樓請。”
沈持玉跟著他上樓。
木樓梯踏上去咯吱咯吱響，她數了臺階——十七級。
到二樓拐角時透過半開的窗戶能看見碼頭的全貌，十幾條船靠岸卸貨，工人在棧橋上搬著麻袋和木箱，忙忙碌碌的，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到了三樓，墨綠錦袍的中年人推開一扇門，側身讓到一旁。
沈持玉跨過門檻。
房間比一樓大堂小，但陳設精緻得多——地面鋪著厚氈毯，四壁掛著深色帳幔，正中一張紫檀長桌，桌上鋪了一幅錢塘至湖廣的輿圖，圖上用硃砂點了幾處標記，她用餘光掃了一眼，最近的一處在寧波。
桌邊坐著兩個人。
左邊那個四十多歲，方臉寬額，穿鴉青色綢袍，腰間繫著一條金線繡的帶子，目光沉沉的，像一潭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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