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夠不到他。
她把算尺放回袖口，重新把目光落回紙上。
夠不到的人和事不算在計劃裡，這是她做賬房的規矩。
賬本上只列能收能支的條目，莫須有的進項不能寫在紙上。
她站起來，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口，拿了門口的油紙傘推門出去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，昏暗的雨幕裡只有遠處碼頭上幾盞燈籠搖搖晃晃地亮著。
她撐著傘往碼頭西區走，去找跑登州線的另一個船東——週四。
他比鄭守業早跑了十年登州線，何崇光來之前的事，他知道的應該更多。
週四的船泊在西區最偏的一個泊位上，一條舊得發黑的烏篷船。
沈持玉撐著傘沿棧橋走過去的時候，船篷裡亮著燈，週四正在船尾煮一鍋粥。
他看見沈持玉的傘在雨裡走過來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後伸手掀開船篷簾子讓她進來。
沈持玉收了傘彎腰鑽進船篷。篷裡空間狹小，她縮著腿坐在一張矮凳上，溼漉漉的傘靠在船壁邊上。
“週四叔，問你個事。”
週四把粥鍋從火上端下來，坐在對面看著她。“你問。”
“何崇光來登州之前，灰墩堡的守將是誰？”
週四想都沒想就答了：“姓張，張明遠。後來調走了，說是升了職，調到通州那邊的衛所去了。但他走的時候挺突然的，頭天還在，第二天一早調令就到了，當天下午人就走了，連家當都沒搬完。”
“張明遠跟何崇光交接的時候，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摩擦？”
週四皺了皺眉，拿起粥勺在鍋裡攪了攪。“我聽說——只是聽說——張明遠走之前把灰墩堡的賬冊和貨單存根全部帶走了，沒留給何崇光。何崇光來了之後找他要，他說已經在路上弄丟了。何崇光那半年一直在重新登記過往貨船的記錄，很多老船東被盤問了好幾遍。”
賬冊被前任帶走了，存根全部空缺，何崇光來了之後重新登記。
這等於說何崇光手裡的灰墩堡過往記錄是空白一片，所有從他手裡過的貨單都是他自己籤的。
如果他在中間做過手腳、改過數目，沒有任何舊賬能對證。
沈持玉把這個資訊在心裡擱好。“週四叔，你知不知道張明遠現在在通州的哪裡？具體哪個衛所？”
週四撓了撓頭。“好像是通州衛所下面的什麼倉，管糧草儲存的。具體的我不清楚，但通州那邊跑貨的船東里有人知道。我幫你打聽一下，明早給你回話。”
沈持玉道了謝從船篷裡鑽出來重新撐開傘，雨水順著傘骨嘩嘩地往下淌。
她站在棧橋上往岸上走的時候，雨裡忽然看見一個影子從碼頭拐角處晃了一下。
那個影子瘦長，穿著蓑衣，戴著一頂寬邊竹笠，笠簷壓得很低，幾乎遮住了整張臉。
那個影子的身形讓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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