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順著窗簾縫隙溜進主臥，拉出一道細長銀線，落在被褥之間。
林輕柔輕輕翻身，她側過身子，正對陸風。一隻手臂墊在臉頰底下，另一隻手搭在被面，指尖無意識捻著被套邊角。冷白月光落在她輪廓上，勾勒出挺翹鼻樑、纖長睫毛，還有微微抿起的唇。
“你認為我是什麼樣的人？”林清柔輕聲問道。
陸風抬手，將枕頭往上挪了挪，半靠在床頭木板上。
安靜幾秒，他緩緩出聲。
“至少不是會隨便接受包辦親事的人。”
林輕柔唇角輕輕一動，她撐著被褥坐起身，把枕頭立在後背倚靠，雙手交疊平放於腿上。
“其實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，只是當時互相不認識。”
她眼底漫開一層淺淡的追憶，像沉在深井多年的水光，慢慢浮上表面。
陸風詫異的看著林清柔沒有說話。
“你還記得東非那場政變嗎？”
“當時我父親去當地簽訂礦產合作合同，主辦方邀約多國企業代表參會，他想讓我多見世面，便帶我一同前往。”
“入住的涉外酒店號稱當地頂尖，實際水準只比得上國內三星。”
她頓了頓，指尖微微收緊被褥。
“凌晨兩點多。我在房間核對合作合同，驟然聽見密集槍聲。”
“走廊接連響起尖叫，有人用英語嘶吼，說叛軍己經攻入大樓。我父親猛地衝進我的房間，把我推進衣櫃，厚重行李箱死死抵住櫃門。”
“透過衣櫃窄縫，我親眼看見武裝分子挨個踹開客房房門搜查。不願開門的住客被強行拖拽到走廊，就地槍殺。槍聲在密閉長廊反覆迴盪，震得衣櫃門板持續嗡鳴。”
“有位白髮白人老者，被拖走時不停高喊自己是法國公民，尋求保護。叛軍一槍托狠狠砸在他太陽穴，緊跟著一槍擊穿後腦。鮮血濺滿牆面桌布，米色底色搭配深紅菱形紋路，時隔多年，我閉著眼都能完整描繪出來。”
“沒過多久，整棟酒店徹底落入叛軍掌控。所有住客被驅趕至宴會廳充當人質，男性蹲左側，女性蹲右側，老人孩童全部推到場地正中。”
“宴會廳水晶燈被子彈擊碎大半，滿地玻璃碎片與彈殼。光頭叛軍頭目身披迷彩服，站在舞臺用英語喊話，訴求不被滿足，每小時處決一名人質。”
“最先遇害的是本地政府官員，他妻子撲在屍體上痛哭，叛軍首接將女人拖拽至牆角槍殺。整整一個白天，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光。斷水斷糧，手機完全無訊號，頭頂老舊風扇緩慢轉動，蒼蠅盤旋在屍體表面。任何人不敢出聲哭泣，一旦流露情緒，就會被當場帶走。”
“我父親死死將我摟進懷裡，後背抵著冰冷大理石立柱，我埋在他西裝肩頭，混雜菸草與汗水的氣味揮之不去。他手臂不停細微顫抖，卻一遍遍低聲安撫我。”
“他說，會有人來救我們。”
“第三天凌晨。”
“我正昏昏沉沉靠在父親肩頭休息，外頭驟然響起交火槍聲，聲響不斷逼近宴會廳。”
“下一秒，宴會廳大門被爆破炸開，門板碎裂砸在舞臺，頭目演講臺當場西分五裂。漫天煙塵裡，一隊身著黑色作戰服的軍人衝了進來。”
她喉間輕輕發顫，一句一句，說得格外緩慢。
“然後，你走進來了。”
